民国初年，我们镇上来了个姓秦的皮影戏艺人，带着一口古旧的戏箱，住在镇西头的破庙里。

    秦师傅的皮影戏与众不同，他从不收钱，只在深夜开演。更怪的是，他的观众只有一个——镇上的孩童。每当月圆之夜，破庙里便会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伴着孩童们痴痴的笑声。

    我那时才八岁，也被那神秘的皮影戏吸引。终于在一个月圆夜，我偷偷溜出家门，跟着几个玩伴去了破庙。

    庙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秦师傅正在白布后操纵着皮影。那些皮影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特别是那个青衣旦角，眼波流转间，竟像是真人在看着我们。

    “这出戏叫《画皮》。”秦师傅的声音沙哑难听，“讲的是一个恶鬼披上人皮，专吃孩童心肝的故事。”

    我们吓得抱作一团，却又忍不住想看下去。戏至高潮，那青衣旦角突然转向我们，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你们之中，有一个不是人。”

    孩童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我落在最后，回头时，似乎看见那皮影在布幔上扭动了一下，像是要挣脱秦师傅的控制。

    第二天，镇上传出噩耗——同去看戏的小柱子死在了家中，心肝被掏空，只剩下一具空壳。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上凝固着一个诡异的笑容，与昨晚戏中那个青衣旦角一模一样。

    镇上人心惶惶，都说秦师傅养鬼害人。里正带人去破庙捉拿，却发现庙中空无一人，只留下那口古旧的戏箱。

    戏箱打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箱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皮影，个个栩栩如生。最上面，正是昨晚那个青衣旦角。而在箱底，我们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

    日记的主人叫秦玉郎，是秦师傅的儿子。二十年前，他也是一位皮影艺人，带着戏班四处演出。在一次演出中，他结识了一个叫小倩的青衣旦角，两人相恋。

    谁知班主也看上了小倩，求而不得，竟在演出时做了手脚，让小倩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死在戏台上。秦玉郎悲愤交加，当晚就用班主教他的邪术，将小倩的魂魄封入皮影之中。

    “我要让她永远活在我的戏里。”日记最后一页如是写道。

    看到这里，里正慌忙命人将戏箱抬到镇外烧毁。

    火光冲天而起，皮影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活人在被焚烧。特别是那个青衣旦角，在火中扭曲挣扎，久久不灭。

    自此，镇上再无人敢提皮影戏。

    十年过去了，我几乎忘记了那段可怕的往事。直到那个雨夜，我路过镇西的破庙，听见里面又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庙门。

    庙中景象让我毛骨悚然——秦师傅坐在那里，与十年前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没有换。他手中操纵着皮影，而台下坐着的，竟是十年前死去的那些孩童！

    他们齐刷刷地回头看我，脸上都挂着那个熟悉的诡异笑容。

    “你来了。”秦师傅的声音依旧沙哑，“戏，还没演完呢。”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庙门却砰地一声关上了。

    “既然来了，就看完这出戏吧。”秦师傅幽幽道，“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白布幔上，皮影戏正在上演。戏中的青衣旦角缓缓转身，这次我看清了——那张脸，分明就是十年前的我！

    戏中的“我”在布幔上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具被掏空的心肝的尸体。

    “不！”我尖叫着撞开庙门，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中。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查明真相。

    第二天，我找到了秦师傅的坟墓——他早在八年前就病死了。那么昨晚我看见的是

    我不敢细想，又去找当年参与焚烧皮影的老人。老人听后脸色大变：

    “那口戏箱根本就没烧掉！”

    原来当年大火烧到一半，突然天降暴雨。第二天人们前去查看，发现戏箱完好无损，里面的皮影不翼而飞。

    “秦师傅临终前说过，”老人压低声音，“他的皮影戏还要再演二十年，直到凑齐四十九个童魂”

    我浑身发冷：“他要童魂做什么？”

    “炼制鬼皮影。”老人的声音几不可闻，“据说集齐四十九个童魂，就能让死人复活”

    我恍然想起，昨晚庙中的那些孩童，正好是十年来镇上意外死亡的孩子们。细细数来，已有四十八个。

    还差一个。

    而昨晚戏中那个被掏空心脏的“我”，不就是第四十九个吗？

    当夜，我带着桃木剑和黑狗血，再次来到破庙。这次，我一定要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庙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口古旧的戏箱静静地摆在中央。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箱中空空如也，只在底部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搂着一位青衣旦角，两人笑得幸福。我认出那男子就是年轻时的秦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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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玉郎与小倩，永世不分离。”

    突然，庙门无风自闭。戏箱中飘出缕缕青烟，在空中凝聚成秦师傅的模样。

    “你终于来了。”他微笑道，“小倩等了很久了。”

    我举起桃木剑：“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死那么多孩童，天理难容！”

    秦师傅哈哈大笑：“私欲？你可知小倩是怎么死的？”

    他一挥手，庙中景象突变。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戏台后台，看见班主正在威逼小倩。小倩宁死不从，班主恼羞成怒，一把将她推下戏台。

    “班主有钱有势，官府都被他买通了。”秦师傅的声音充满悲愤，“我告状无门，只能用他教我的邪术为小倩报仇。”

    “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秦师傅冷笑，“班主的后人，也都无辜吗？”

    我如遭雷击。十年来死去的孩童，竟都是班主的后人？

    “班主坏事做尽，断子绝孙是他的报应。”秦师傅的身影渐渐淡去，“今夜子时，戏终人散。你好自为之。”

    青烟散尽，庙中只剩下我和那口戏箱。

    我看着箱底的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秦师傅要复活的不只是小倩，还有他们的爱情。而这执念，让他不惜害死那么多无辜的孩童。

    子时将近，我该怎么做？

    是成全这段痴恋，还是阻止这场杀戮？

    庙外，隐约传来了孩童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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