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什么真爱,但裴氏能拢住李余那么多年,外貌上不必多说,一等一的出挑美貌。
生了四五个孩子,身材也不臃肿笨重。
李余:“都是女儿又怎么说?”
裴氏苦笑道:“宫里宫外地,陛下还挑不出一两个可心的女子?”
“朕挑了,絮絮可别后悔。”
“妾和陛下说过许多遍。这后位,妾从未想过。哪怕是从前的侧妃之位,妾也明白是陛下辛苦筹谋来的。”
和明洛比,裴氏是土生土长,深信尊卑的规矩人,她向来有自知之明,侧妃的位置已经顶了天了。
哪里能想,李余居然能更进一步?
搁谁敢想?
“说真的,这两位生了女儿不打紧。宫外王府里倒是最好生个男胎。”李余对于两个儿子生不出一个孙子这件事,颇觉怪异。
因为这年头就是这么现实。
你千辛万苦造的反,夺的位,要是没能生出儿子来,不也便宜其他兄弟的儿子?何必折腾这一遭呢?
再说了。
能生出女儿却生不出儿子来,岂不证明你这个天子根本不受上苍庇护?连生儿子这事儿都做不好?
做天子的那么多要求里,生儿子算最简单的了。
这当然事关立储。
臣子的嘴巴别提多恶毒了。
说不得李余也要怀疑下自己是不是配做这天子。之后两年,两位皇子都在为了拼皇孙日夜耕耘,总算在明洛九十大寿时,两座王府都有了男丁。
宫里同样多了三个皇子一个公主。
原本李余是想好好操办亲娘的寿宴,也顾不得这些年立的人设,准备铺张浪费劳民伤财一回。
但偏偏,明洛在寿宴前半个月病倒了。
自打回到洛阳,明洛生病的频率在不断增加。
每次的天数都在拉长。
这是非常正常的事。
不管放在哪家,九十岁都是喜丧了。
“儿已经吩咐下去了。”
李余在明洛榻前低声道。
“我就说,不要大操大办。不要折腾你九十岁的老娘。”明洛啧了声,浑身乏力无比。
“是,是。”
“阿娘这把岁数,你莫要紧张。该怎样就怎样,要是明日眼睛一闭去了,那是无上福分。”
明洛是决定不想受罪的。
这话李余极不爱听。
“阿娘,你才做了两年太后。”李余最不爱听这种话,但也不敢反驳亲娘,万一气到了怎么办?
“说实话,这把年纪做太后……”
明洛欲言又止。
她到底没能说完。
九十岁做太后和死了做太后,区别不大。
唯一的欣慰是,她看着李余做了天子。
从做母亲的角度看,她对李余尽了所有心力。尽管没能给他一个尊贵的出身,但好歹给他找了个当天子的父亲。
有个做天子的父亲,是能够成为天子的第一条件。
其次,虽然开局一般,没能得到父亲的重视。但明洛多少为李余争取来了其他庶出皇子没有的条件。
别的不说,就说李二那封遗诏。
可以说,李二是李余能够造反成功的最大助力。
没有这层血缘和这封得到不少人认可的遗诏,李余怎么有可能染指大位?
“我知道。阿娘也很遗憾。”
李余垂眸道。
“阿娘这会儿是死而无憾了。唯独阿娘死后,你若是记得,千万照顾好文德皇后和平阳公主的后人。”
明洛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句。
李余淡淡道:“这话阿娘说了不知多少遍。”从他记事起,这两位便时常出现在阿娘口中。
“嗯,这样你不容易忘。”
当然,真忘了也就忘了。
她都死了也没必要对李余继续指手画脚。
要是李余真恨李治的这些孙子……为她忍这么多年等她死后还想杀的话,她也觉得确实不该拦。
她的儿子,这一生实在算不得多如意。
哪怕是皇位,明洛不认为李余多么在意。
无非是对自己年幼时没能得到父亲重视的补偿而已。
用父亲留下来的最大资产安慰记忆里幼年的自己。
“儿其实想问。阿娘以为大郎,二郎该选谁?”
“这问题你也问过不知多少回。”
明洛望着上方的床帐。
“嗯。”
“大郎。”
她这回没和儿子整活,直接给了答案。
“嗯。”
李余的嗯字是表示他听到了知道了。
这几年他肃清了武后在朝堂上的最后一点势力,选择了相对体面的方式,没有把洛阳长安杀得血流成河。而武后也缠绵病榻至今,时不时地会让住在城外离宫的那些孙子孙女们来看望她。
奈何不管武后眼下能摆出多么和蔼可亲的表情,低声下气的姿态,却也不过和自己的血脉们虚与委蛇,谁会待见一个带不来任何好处,给自己幼小心灵留下过无数创伤的老太太?
尤其还有刘氏等武后儿媳们潜移默化的影响。
这一年大学纷飞的隆冬,明洛再度听闻武后病危了。
和她有关的不少人都进宫探视,甚至好些人流了泪,哭得涕泗横流。
“到底掌权多年,总归有一些善行,有人受过她恩惠。”
明洛感受了下今天身体的情况,也预备去瞧瞧这位故人。
长命为数不多的坏处就是她不仅能送走自己的同龄人,眼看着连小辈都一个个走了,比如宋漾节。这位跟随怀王立下大功的宋家人,两年前叙功封侯,今年初听说也被旧伤折磨地起不来身。
当然这伤不单单是因为怀王受的,宋漾节身体的崩盘更多是因为经年累月、长达数十年的戎马生活。
相对来看,王孝杰就好许多。
明洛胡思乱想着,便听外头有内侍说话。
到了。
她自然窝在软乎乎香喷喷、用布围得密不透风的软轿里,扶着宫人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路,这把年纪千万不能摔,一摔就是个死。
“太后娘娘。”
她只不咸不淡地颔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顺顺当当进了屋。
“七郎和八郎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吧?”
武后同样躺在榻上,闻得动静后徐徐扭头。
只是苦了殿中伺候的一应宫人。
“你说话做事,还是这样不管旁人死活。”明洛缓缓坐下,看向武后所在的方向,“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般地溜走了。
“你惯会做好人。”
武后声音虚弱,有气无力道,“你向来如此。当初也是……你当初不会想到吧?我一个不被太宗待见的低等妃嫔,有朝一日能为皇后,能做太后吧?”
明洛神色很淡:“你再认真想想,是我当初没有想到吗?”
就是因为先知,所以才救你一命。
天晓得没有你武后的唐朝,是会更好还是更烂。
她总得保一个下限。
此刻的武后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病入膏肓的寻常妇人,但明洛这句话带给她的震动还是直抵灵魂,若非实在无法动弹,她怕是能激动地直接跳下榻去。
但即便如此,明洛还是听见了对方口中因唇齿碰撞发出的咯吱声。
“唉,别激动。别我一来见你,你就没了。”
这样不好。
“你如今还怕什么?就算你拿把匕首剐了我,又如何?”
武后面色有点泛红。
“从以己度人的角度看,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恨透了我?起码我从来没想过要剐了你才行。”明洛皱纹沟壑遍布的老脸上浮起些疑惑。
“就算太宗生时,你妒忌我。但后面那么多年,你不是都风光得意吗?真计较起来,你往前二十年都是风光无限的。比我得宠时都要风光。”
不仅仅李治只和她生孩子,还有天子权柄的分享,大权在握的快感胜过一切。
“但——但是,我经常会想起,你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武后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明洛纹丝不动。
”你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要记住我今日和你说的话。”
“你说,我一定一定可以成全自己,想要的宠爱,子嗣,权利统统都会有。”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和期待,就一定可以实现。”
“我当时只觉得你在讽刺我,你高高在上地和我说这些,不如你把我的位份升几级来得实在。”武后越说越是流畅,全然不像个说不清话的老太太。
“但后来,只要我想为难你,想把你召到洛阳来给我磕头,就会想起那几句话,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看到了什么?”
可能是岁数带来的无限安全感,和对死亡的不再害怕,明洛大方承认了。
“不然我为何执意留你性命?甚至冒着让陛下不高兴的风险?”
“所以你也是,你知道你一定会赢,你一定可以成为太后。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向太宗求来了那道旨意,然后苦心筹谋那么多年,最终实现了心愿?”
明洛只有沉默。
“可是你若是早知道自己会是太后,为什么还要…还要……”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明洛叹气,“李余和我的,我都不知道。”
榻上的武后似乎又很艰辛地喘了几口气。
“陛下的,你也知道?”
“差不多。”
“你都知道……”武后喃喃自语,“所以,所以你执意留下他们的性命,也是知道他们之中是不是有……有大才之人?”
摩挲着细腻杯身的明洛闻言搁下了茶盏。
却是一字未发。
她径直起身,稳稳往外走。
什么大才之人?
武后居然猜到了她的这些孙子里有真命天子的存在。
“今日起,不许她再见任何人。”
“宫人全部换掉。”
明洛站在廊下伸手接过一片片晶莹的雪花,比她来时的雪更大了。
“喏。”
软轿缓缓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这场大雪却将一行人的印记彻底覆盖掩埋,仿佛明洛从未来过一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