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设在那座废弃砖窑的地窖里。
孙桂英坐在角落里,看着对面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却还挂着那副平静的神情。
此刻,她也在看着孙桂英,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两个女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郑坐在一旁,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幕。
二十三年前,她们在山路上相遇。
一个被打晕,一个换了身份,从此开始了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二十三年后,她们又在这里相遇。
最后,还是村长媳妇先开了口,“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不容易。”
“这么多年,你心里应该恨毒了我吧,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还有活着的一天。”
“原本我以为,你会老死在那个地下室里。”
“看来还是我太过仁慈了,应该早早在之前就了结了你。”
孙桂英没有说话,她感觉现在面前的女人似乎有点疯癫。
就像当她快被逼疯了一样,只是现在平静的人变成了她。
村长媳妇开口,
“这些年,我替你养大了孩子,那些孩子每天都在我的面前晃悠。”
“这些话我已经跟你说过千百遍了,可是我现在还是想说。”
“生完他们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你说他们现在还能认你吗?”
孙桂英的睫毛颤了颤。
村长媳妇的话没停,
“他们马上就要娶媳妇了,你不知道吧?你再过不久就要当奶奶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恐怕你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个场景。”
孙桂英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他,知道吗?”
女人摇摇头。
“当然不知道了,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些年是我陪在他们的身边,是我照顾他们长大的。”
孙桂英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女人望着她,忽然笑了。
“其实我一直都很厌恶你,你应该消失的,终究是我心太软。”
“所以让你一直存活到现在,如果你彻底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你了。”
“不管是谁,他们记得的人只有我,原本我也应该有我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没多久那孩子就掉了,甚至还没有成型。”
“可笑吧,我把你的孩子养大,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掉。”
“你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我有多恨你,所以我拼了命的折磨你。”
“就是想让你所有人都忘记你,想让你死在我的手里,只是可惜你命硬。”
孙桂英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我恨了二十三年。”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生活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原本应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我也会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幸福,但是这一切全部都被你给毁了。”
女人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可孙桂英又说:“可我也更恨那些把你送过来的人。”
女人听到这话,笑容却顿住了,她沉默了很久。
地窖里静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最后,村长的假媳妇也就是惠子,开始交代事情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她交代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她十七岁被送上船,十九岁嫁进村子,二十三年如一日地扮演另一个人。
她学会了这边的口音,学会了这边的饭菜。
学会了这边的人情世故,她给公婆送终,给丈夫生孩子,虽然没活下来。
但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忘,
每年一次,她会去镇上抓药,在供销社后院留下消息。
每月初一十五,她会去确认那条线是否还存在。
二十三年来,她传出去的消息不计其数。
有村里的收成,有镇上的驻军,有路过的队伍,有来往的客商。
她不知道那些消息传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那些消息造成了什么后果。
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甚至有的时候她都在怀疑自己其实早就已经被人遗忘了。
她做的这些事情,传出去的那些消息,也不过是石沉大海。
她只能靠每天虐待地下室里的女人,看着那个女人,她才能提醒自己,她永远是在扮演另外一个人。
惠子说,“我知道她叫什么,我也佩服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
“我每天给她的东西只够维持她勉强活着,她却还是顽强的活了这么久。”
孙桂英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到最后,惠子供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五个人。
村长老中医、小卖部翠姑、老周、刘老中医的徒弟、打短工的外乡人。
镇上供销社的妇人、铁匠铺的周铁匠、镇公所的打更老头、杂货铺的掌柜。
还有几个名字,连老郑都吃了一惊,有镇公所的文书、药铺的坐堂大夫、还有县里商会的一个副会长。
甚至这些人,还只是有资格能够和她联络的人。
这是一张经营了二十三年的网。
密密麻麻,盘根错节,覆盖了村子、镇子,甚至伸到了县城。
老郑看着那张名单,沉默了很久,“还有吗?还有没有你没有说出来的人?”
惠子摇摇头,“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能告诉你们的也只有这些,别的你就算是现在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老郑将名单收好,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
“你的两个孩子,是你从她手里夺来的,这两个孩子从来就不属于你。”
“他们似乎很听你的话,他们知道这些事情吗?”
惠子摇摇头。
“不知道,就算他们是我一手养大的,他们也不是我们本土的人。”
“我不可能完完全全的信任他们,更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
“他们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只不过平日里按照我的指令做事罢了。”
老郑望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二天,
天还没亮,几十道人影从村子四周涌出,分成数队,扑向不同的方向。
镇公所的文书被堵在被窝里,药铺的坐堂大夫刚开门就被带走了。
县商会的副会长正在喝茶,茶杯刚端起来,人就到了,也被直接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