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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逐条列举了过去半年朝廷干的事:修宫殿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选秀祸害了四府百姓,卖官鬻爵前后进账不到八十万两却毁了吏治根基。
江北四镇欠饷哗变在即,铁路修到了淮河边……每一条都有数字,有人名,有日期。
他是言官。
他手里有据。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韩赞周亲自跑来找他。
不是传旨,是递话。
“陈大人,咱家好心提醒一句——这道折子,万岁爷还没看。马阁老先看了。”
陈子龙问:“然后呢?”
“马阁老让咱家来问您一句话。”
韩赞周压低嗓门,“您是想跟章正宸一样回老家呢,还是想去比老家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意思明白得很。
贬谪。
或者更糟。
陈子龙没接话,关门送客。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方白纸。
空白的。
窗外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陈子龙去了吏部,递了辞呈。
辞呈上只写了“无能报国”四个字。
吏部当天就批了。
连装样子挽留的过场都省了。
陈子龙出城那天是八月十四,中秋前一天。
没有人来送他。
他雇了条小船,沿秦淮河往下走,转入长江,顺流回松江。
船过燕子矶的时候,他站在船头往北看了一眼。
天很高,云很薄。
长江对岸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条铁路,正一寸一寸地朝南京爬过来。
——
开元三年二月。
文华殿早朝,群臣列班。
朱由崧照例迟到了一刻钟,照例打了两个哈欠。
马士英汇报了三件事:苏州织造进贡了一批云锦,杭州知府送来了十坛桂花酒,工部报告说西苑戏楼月底完工。
没有人谈军务。
没有人谈财政。
没有人谈淮河北岸那条还在延伸的铁路。
整场早朝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散朝的时候,文华门外站着的黄门凑在一块嘀咕。
一个年纪大的太监说了句:“去年这个时候,那个陈大人还天天在这儿堵门上折子来着。”
“哪个陈大人?”
“就是松江那个,陈子龙。”
年轻的太监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了。”
——
南京城下了场倒春寒的雨,冷得邪乎。
这天一早,应天府衙门口围了一堆人。
起因是一个和尚。
和尚法号大悲,四十来岁,剃得锃光瓦亮的脑袋上有十二个戒疤,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僧袍,脚上一双草鞋,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上午。
喊什么呢?
“吾乃大明齐王后裔,先帝血脉!弘光帝得位不正,潞王贤德,该作正位!”
搁太平年景,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巡城兵卒拿绳子一捆拖走了事。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话比刀子还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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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帝朱由崧的皇位本来就来路不正。
当初崇祯帝殉国,南京群臣拥立新帝,东林党力推潞王朱常淓,说此人贤明、有圣人之风。
马士英和阮大铖硬是靠着江北四镇的兵权把朱由崧抬了上去。
这笔账,东林党记了两年。
大悲在衙门口喊了半天,应天府尹钱芃坐不住了。
不敢不管——这要是让人传出去,说南京城里有人公开质疑皇帝正统,那就是天大的事。
也不敢乱管——万一这和尚真是宗室呢?
假的好办,真的怎么收场?
钱芃派了四个衙役把大悲“请”进了府衙。
一审。
大悲口齿伶俐得很,不像个普通游方僧人。
他自称本名朱统??,系齐藩嫡脉,靖难之后流落民间,于南京牛首山出家为僧。
他说自己身上有齐王府的玉牒残页为证。
钱芃让他拿出来。
大悲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几行小字,墨迹模糊,落款处有个模糊的印记。
钱芃看了半天,看不出真假。
宗室玉牒这种东西,南京礼部倒是存了一份底档,但大顺军过境的时候烧了一半,剩下的乱七八糟堆在库房里,连管库的太监都说不清楚哪些还在。
查不了。
但大悲接下来说的话,让钱芃的手开始抖。
“潞王贤德,天下归心。弘光昏庸,纵欲亡国。此非贫僧一人之言,朝中诸公早有此议。”
钱芃问:“哪些朝中诸公?”
大悲笑了笑,报了一串名字。
第一个:钱谦益。
钱芃的笔停在半空。
钱谦益,东林魁首,虽然眼下在南京没有实职,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江南士林的一面旗。
第二个:吕大器。
前兵部侍郎,因反对马士英被罢官回乡,东林党里最能吵架的一根刺。
第三个:姜曰广。
前翰林学士,崇祯朝的老臣,拥潞派的骨干。
大悲报了十一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东林党或复社的核心人物。
他说这些人暗中联络,图谋废弘光、立潞王。
钱芃审到这里,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大悲一眼。
这和尚跪在堂下,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像是受审的人。
倒像是来办事的。
钱芃不敢再问了。
连夜将口供封了火漆,派快马送进宫。
——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到马士英手里的。
不是到朱由崧手里。
韩赞周收到密报后第一时间去找的马士英——这种事,万岁爷看了只会乱。
马士英在书房里看完口供,沉默了很久。
阮大铖就坐在他对面。
这两人最近走得很近,近到阮大铖在马府出入跟回自己家一样。
“假的。”
马士英把口供放下。
阮大铖端着茶杯,不急着接话。
“齐藩早就绝嗣了,嘉靖年间的事。这和尚八成是个骗子,被人推出来搅浑水。”
马士英敲了敲桌面,“问题是——谁推的?”
阮大铖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谁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咬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