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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5章 言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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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元二年六月。

    南京城热得跟蒸笼似的,文华殿外的石板烫脚,殿里头更烫——不是天气,是人心。

    兵科给事中陈子龙站在朝班里,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纸都被汗浸透了。

    他站了快一个时辰,排在他前头的十几本折子全是请安、贺表、歌功颂德的废话。

    轮到他的时候,殿里已经走了一小半人。

    朱由崧在龙椅上打哈欠,打到第三个才注意到底下还站着个人。

    “谁?”

    “臣,兵科给事中陈子龙。”

    “什么事?简短些,朕一会儿还要去西苑看戏楼上梁。”

    陈子龙把折子摊开。

    他没照着念。

    折子上的话是昨晚反复斟酌过的,文雅、含蓄、留了面子。

    但站在殿里,对着那张昏昏欲睡的脸,他改了主意。

    “臣请练水师。”

    朱由崧眨了眨眼。

    “大夏铁路已修至淮河北岸,陆路我军无法抗衡。

    但长江天险尚在,大夏暂无水师。

    臣请朝廷于镇江、瓜洲、采石矶三处设水寨,募兵三万,造战船二百,练水战之法。

    大夏陆战无敌,水上未必。

    只要我军守住江面,纵使百万大军过不了江,便还有一线生机。”

    马士英没拦他。

    这种空谈边事的折子他见多了,让他说完就是。

    陈子龙继续说。

    “练兵需饷,臣粗算了一笔账。三万水师连同战船,首年需银四十五万两。”

    朱由崧的脸立刻垮了。

    “四十五万两?户部拿得出吗?”

    他不看陈子龙,看马士英。

    马士英摇头。

    动作很轻,但够了。

    陈子龙咬了咬牙:“臣另拟了筹饷章程——”

    “行了。”

    朱由崧摆摆手,“折子留下,朕看过再说。”

    折子留下了。

    跟之前所有折子一个去处——司礼监的废纸堆。

    没人批,没人看,连个驳文都懒得写。

    ——

    陈子龙回到家,在书房坐了三天。

    他不是个书呆子。

    松江生人,少年成名,诗写得好,兵书也读。

    崇祯年间他就上过疏,谈屯田、谈海防、谈火器。

    那时候崇祯帝好歹会看一眼,虽然看完也干不了什么,但至少有个批字落在折子上,证明皇帝还没放弃。

    现在连这点体面都没了。

    三天后,他写了第二道折子。

    这回不谈水师了,谈的是北伐。

    不是真北伐。

    他比谁都清楚,拿南明这点家底去跟大夏的坦克硬碰,纯属找死。

    他说的是趁大夏皇帝远征西域、京师兵力薄弱之际,派精兵北上,不求打下北京,只求收复山东和河南的几座空城。

    理由很实在——山东和河南的百姓归了大夏才一年多,根基未稳。

    大夏在当地的官吏多是从北京派去的外来户,地方上抵触情绪不小。

    只要朝廷打出旗号,许以免赋减税,未必没有响应者。

    折子里有一句话,他写了删、删了写,来回改了七遍,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天下豪杰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归贼,则群然有自王之心。”

    翻成大白话就是:天底下还有一帮观望的人,他们在等朝廷拿出点样子来。

    你什么都不做,这帮人要么投大夏,要么自己拉山头当土皇帝。

    到那个时候,就算大夏不来打你,你也完了。

    这话够重了。

    折子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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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

    没回音。

    十天。

    没回音。

    半个月。

    还是没回音。

    陈子龙托人去司礼监打听,韩赞周手底下一个小太监翻了半天,在一摞待阅的文书最底下找到了那道折子。

    纸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有。

    没人看过。

    ——

    七月初九。

    同为言官的吏科给事中章正宸,在文华殿上了一道折子。

    章正宸比陈子龙大十岁,性子更直,说话不兜圈子。

    他折子上就四个字的核心意思——你们都在干什么?

    原话比四个字难听得多。

    “当事者泄泄偷息,处堂自娱。国帑空竭而上不知忧,疆圉日蹙而下不知惧。群臣晏安,武备尽弛,文恬武嬉,一至于斯。”

    翻译一下:当官的混吃等死,当皇帝的花天酒地,国库空了没人急,地盘丢了没人管。

    一帮酒囊饭袋坐在朝堂上占着位子,跟庙里的泥菩萨有什么区别?

    朱由崧没听完。

    他中途去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章正宸还在念,语调高了八度。

    马士英脸上挂不住了。

    不是因为章正宸骂他——骂他的人多了,他不在乎。

    让他不舒服的是这场面。

    有人在朝堂上公开喊疼,等于在告诉全天下:弘光朝烂到骨子里了。

    散朝后,马士英找阮大铖喝了杯茶。

    “章正宸这个人,处理一下。”

    阮大铖问怎么处理。

    “言官不是爱说话吗?让他没地方说去。”

    三天后,一道中旨从宫里发出来。

    措辞很客气:章正宸“言辞偏激,不体国情”,夺去吏科给事中之职,“令回籍调理”。

    回籍调理。

    就是滚回老家待着。

    章正宸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吃馄饨。

    他把碗搁下,擦了擦嘴,从书架上抽出官印,包了块布,让家仆送去吏部。

    他没骂人,没哭闹,也没写什么绝笔书。

    收拾了两箱书和几件换洗衣裳,雇了辆骡车,当天下午就出了南京城。

    走的时候经过正阳门,城门口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认出了他。

    “章大人这是?”

    “回家。”

    “什么时候回来?”

    章正宸笑了一下,没答。

    骡车吱吱嘎嘎地走远了。

    ——

    八月。

    陈子龙上了第三道折子。

    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前两道折子的下场他看得清清楚楚。

    章正宸的下场他也看到了。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不写,他觉得自己跟殿上那帮人没区别。

    第三道折子没了前两道的克制。

    不谈水师,不谈北伐,专谈一件事——朝堂上的人都在做什么?

    原文用了一组对仗,后来被人反复传抄,成了弘光朝的墓志铭般的句子——

    “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

    船在漏水,你在唱歌。

    房子着了火,你在喝酒。

    陈子龙把这八个字贴在了折子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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