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青隐推开门,火锅店里沸腾的白雾扑面而来,裹挟着牛油的香气,一下子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他的肩头和发梢还沾着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在暖黄灯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着。
门外,雪正下得紧。
墨阴跟在他身后进来,跺了跺脚,靴子上的雪簌簌落在地垫上。她摘下围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头发上落的那层雪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人真多。”
她的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大堂,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桌刚空出来的位置。
厌青隐已经朝那边走过去了。服务员匆匆忙忙地收走残局,杯盘碰撞的叮当声混在满堂的人声鼎沸里。他站在桌边等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回过头看向门口,正好撞上墨阴穿过人群走过来的目光。他的表情有种淡淡的死感,挂着老妈同款的死鱼眼。
“坐里面?”他问。
墨阴摇头,在靠过道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坐里面吧,方便去调蘸料。”
厌青隐点点头,从她身后挤过去坐下。大衣蹭过她的肩膀,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和潮湿的雪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很淡的雪松香。
服务员递来菜单,墨阴接过来,习惯性地先递给他。厌青隐摆摆手,“你点,我都可以,能吃辣”
“你每次都这么说。”
墨阴笑了一下,低头在菜单上勾画起来。牛油红锅,中辣,毛肚必须两份,黄喉、鸭肠、嫩牛肉……她点得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厌青隐就坐在对面看她,没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窗内是她的侧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位置选得真好。
“还要什么?”
墨阴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虾滑吧,突然有点想尝尝。”
“哦。”
墨阴又低头添上,嘴角弯了弯。
锅底先端上来,红彤彤的一锅,辣椒和花椒浮浮沉沉,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辣味冲进鼻腔,白气蒸腾而上,在他们之间氤氲开一层薄薄的水雾。墨阴轻轻咳了一声,厌青隐习以为常般把一杯酸梅汤推到她手边。
“先喝点。”
“嗯。”
菜陆续上齐,小小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墨阴把毛肚夹进锅里,心里默数着七上八下,厌青隐则把羊肉一股脑倒进去,用筷子拨散。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好了。”
墨阴把烫好的毛肚递到厌青隐嘴里,厌青隐一愣,张嘴吃了下去。
“还挺不错的。”
“上次那家口不好,感觉这家挺不错的。”
墨阴说着,又夹起一片牛肉。
火锅的热气越来越浓,隔着雾气看对方,都有点朦朦胧胧的。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墨阴皱了皱眉,厌青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虾滑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虾滑好了。”
“知道了”
厌青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无意识的看向落地窗外的夜空,一颗颗紫色的辉星闪烁着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吃到一半,墨阴彻底热得受不住,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薄毛衣。她顺着厌青隐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还没停,反而更大了。街对面的屋檐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密集地斜飞着,像是谁在天上筛着细细的面粉。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而白中仍有微弱的紫光在闪烁。
“还在下。”
厌青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嗯,明天路不好走。”
“那今晚早点回去?”
“也行。”他收回视线,把刚涮好的羊肉放进她碗里。
墨阴低头看着碗里的黄喉,笑了笑。她想让这场雪多下一会儿,让他们多待一会儿。
“辣吗?”他又问。
“还好。”
“嘴硬。”
墨阴没反驳,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舌尖的灼烧感。厌青隐也在喝酸梅汤,两个人举着一样的玻璃杯,隔着一锅沸腾的红油,像是在无声地碰杯。窗外是茫茫大雪,窗内是热气腾腾的人间。
锅里的汤渐渐少了,服务员过来加了一次。墨阴把剩下的蔬菜都倒进去,茼蒿、娃娃菜、还有半份金针菇。墨阴捞起最后一片肥牛问。
“要不要?”
“你吃吧。”
墨阴也没客气,直接放进嘴里。厌青隐静静看着墨阴吃东西的样子,岁月静好。
“看什么?”
墨阴察觉到厌青隐的目光。
“看雪。”
厌青隐故意看向窗外。
墨阴也跟着看出去。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痕淌下去。街上的行人都没了踪影,只有偶尔一辆车慢吞吞地开过,车灯在雪地里照出两道昏黄的光。
“雪真大。”他说。
“嗯。”
蔬菜煮软了,墨阴夹起一筷子茼蒿,在油碟里滚了滚。芝麻酱和蒜蓉混在一起,裹着青菜,入口是浓郁的香,然后是蔬菜本身的清甜。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饱了?”厌青隐问。
“嗯,你呢?”
“差不多了。”
“我去买单。”
”我转你点?“
说着厌青隐拿出手机转了些钱过去。
”该不会这一顿饭把你辛辛苦苦赚的稿费花完了吧。“
墨阴打趣的问道,厌青隐沉默了片刻回道。
”不至于。“
走出火锅店,冷空气扑面而来,像是一头扎进了另一场梦境。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墨阴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又紧了紧。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雪落在肩上,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身后的火锅店亮着暖黄的光,门一开一合间,还能听到里面隐隐的笑语声。但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他们的脚步声。
墨阴仰起头,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多久没有像今天一样两个人出来逛街了?”墨阴忽然问。
厌青隐沉默了一下。
”半年吧,家里宅习惯了就不想出来了。“
街上很静,雪无声地落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两道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分不开。
“下次还来这家?”墨阴问。
“有机会得话。”
“那说定了。”
“嗯。”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前走,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身后,火锅店的灯火越来越远,融进茫茫的雪夜里,像是一团温暖的火,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记忆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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