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的意识中。

    卡丽被绑在十字架上。

    不是真实的十字架，而是一道由无数破碎的记忆拼凑而成的、扭曲的刑具。

    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刀刃，深深嵌入她的灵体，让她无法挣脱。

    周围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人影。一道道漆黑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们身上涌出的暴怒、仇恨、怨毒。

    那些人影手中握着长枪，沉默地、机械地，一枪又一枪捅在卡丽身上。

    长枪穿透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但痛苦是真实的。

    每一枪刺入，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签在灵魂深处搅动，那种痛楚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更深的、更根本的地方。

    来自那些被祂亲手摧毁的生命，来自那些因祂而死的亡魂，来自那些被抛弃、被遗忘、被碾碎的过去。

    “呵呵……”卡丽的笑声沙哑而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死不认输的倔强，“这不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吗？”

    祂抬起眼，看向那些人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祂认得他们。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是六百多年前被祂亲手清算的前总统，整个家族被连根拔起，一个不剩。他的长枪刺得最深，每一次都精准地扎在祂心脏的位置。

    他身后，是祂曾经的得力手下。

    那些为祂扫清障碍、处理脏活、最后却被她当作弃子抛弃的人。他们的长枪刺得最密，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全部宣泄出来。

    再往后，是祂曾经的盟友，那些相信过祂、追随过祂、最后被祂背叛的人。

    还有更多的人影。

    那些试图改变这个畸形社会的改革者、那些为底层发声却被她镇压的记者、那些在“人圈”中腐烂的流浪者、那些因祂的政策而家破人亡的普通人……

    他们全都站在这里。

    沉默地，一枪又一枪地刺向她。

    卡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祂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影的数量，比她记忆中要多得多。

    而且还在增加。

    那些刚从“人圈”中涌出的、眼神空洞却充满怨毒的虚影，正源源不断地汇入人群，接过长枪，加入这场永无止境的刑罚。

    “看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嘲弄的笑意，“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伟大国度’，每一个被你踩在脚下的人，都在这里等着你呢。”

    玛埃玛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你以为你控制了他们？”她走近十字架，抬手捏住卡丽的下巴，迫使祂抬起头，“不，是他们在控制你。”

    卡丽的瞳孔微微颤抖。

    那只猩红的右眼，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不过别担心，”玛埃玛松开手，退后两步，张开双臂，“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盛宴……”

    她指向黑暗中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巨大的深渊之门。

    “还在后面呢。”

    卡丽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涌动的无数扭曲身影，盯着那些即将涌入这个意识世界的、更庞大、更疯狂的力量。

    祂的嘴唇微微颤抖。

    但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光芒，从黑暗深处亮起。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坚定，如同一盏在暴风雨中依旧燃烧的孤灯。

    光芒中，一个与卡丽一模一样的女子，缓缓走出。

    祂看向十字架上被束缚的卡丽，目光平静如水。

    “够了。”白色卡丽轻声说。

    祂抬起手，那些疯狂刺向卡丽的长枪，骤然停在半空。

    长枪悬停在半空，那些暴怒的人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僵在原地。

    卡丽抬起头，看向那道从白光中走出的身影。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轮廓，甚至连发丝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平静。

    像千年古井般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是谁？”卡丽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与困惑。

    “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白色卡丽缓步走近，那些悬停的长枪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落下，“六百多年前，你试图吞噬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从未真正消失。”

    卡丽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初之光……”她喃喃道，“你居然还活着？”

    “活着？”白色卡丽轻轻摇头，“我从未活过，也从未死去。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

    卡丽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笑：“需要你？我白鹰意志，何需……”

    话音未落，一道猩红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直扑向白色卡丽。

    玛埃玛的脸上满是狰狞：“装神弄鬼！一个残存的碎片也敢……”

    她的话没能说完。

    白色卡丽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起手。

    一道纯粹的白光从她掌心绽放，如同初升的朝阳撕裂夜幕，瞬间将玛埃玛笼罩其中。

    “啊——！！！”

    玛埃玛发出凄厉的尖叫，那猩红的身影在白光中如同烈日下的积雪，开始迅速消融、瓦解、溃散。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挣扎着，扭曲着，却无法挣脱那道光芒的束缚，“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你只是一块碎片！”

    “碎片？”白色卡丽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你弄错了一件事。”

    祂转过身，看向那道正在消散的猩红身影。

    “我从未是‘碎片’。我只是选择留在这里。”

    白光骤然炽烈。

    玛埃玛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整个身影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猩红的碎片四散飞溅，最终彻底湮灭在白色的光芒之中。

    那些暴怒的人影，随着玛埃玛的消散，也如同雾气般逐渐淡去。他们手中的长枪掉落在地，化作点点光屑，与那些记忆的碎片一同，消散在意识空间的深处。

    十字架上，束缚卡丽的锁链开始松动。

    白色卡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起来吧。”

    卡丽盯着那只手，良久没有动作。

    “……你想要什么？”祂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用这个姿态出现，救我于‘危难’，你不可能无所求。”

    “你说得对。”白色卡丽没有否认，那只手依旧伸着，“我需要你与我合作。”

    “合作？”卡丽冷笑，“我们本就是一体，何来合作一说？”

    “一体，却不相同。”白色卡丽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有你的执念，我有我的坚守。六百多年前，你选择了吞噬我来强化自己；六百年后，你的选择让这个国家陷入深渊。”

    “那又如何？”卡丽的声音里带着倔强，“这是我的路，我的国，我的选择……”

    “但那些选择，正在毁掉它。”

    白色卡丽打断了祂，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看外面。深渊之门已经打开，“毁灭军团”正在涌入你的国土。你的一半国民被控制，你的力量被削弱，你的意志被侵蚀，这就是你‘选择’的结果。”

    卡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否认你的路，”白色卡丽继续道，“我也不试图改变你的信念。但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威胁，那个威胁，不会区分你和我，不会区分白鹰和玉华，不会区分任何国家、任何意志。”

    祂顿了顿，那只手依旧伸着。

    “所以，我问你，愿意与我，暂时合作吗？”

    卡丽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有着不同光芒的眼睛。

    良久。

    祂缓缓抬起手，握住了白色卡丽的手。

    “只是暂时。”祂的声音依旧倔强，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当然。”白色卡丽的唇角微微上扬，“只是暂时。”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白色的光芒与幽蓝的光芒同时绽放，交织缠绕，将整个意识空间照亮。

    十字架彻底崩碎。

    那些残留的怨念与痛苦，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而外界，

    卡丽那只紧闭的猩红右眼，猛地睁开。

    不再是猩红。

    而是与左眼同样的湛蓝，却在那湛蓝深处，多了一抹淡淡的白光。

    祂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依旧涌出怪物的深渊之门。

    “现在，”祂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有力，“该算算我们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