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梯和冲车靠近就是送死！水堀过不去，桥上一引爆，人和车全得葬身鱼腹！”
孙传庭没有应声。他粗糙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布帛上的血渍，目光穿透十五里的平原风沙，牢牢钉在那头蛰伏的钢铁巨兽上。眼底没有忌惮，只有极度压抑的凛冽杀机。
阿敏在一旁咬着牙补充：“末将的斥候摸过去看了一眼。城头全疯了。”
“怎么个疯法？”
“连些毛娃娃都顶到城墙上搬东西了！”
全民皆兵。
德川家光这是把江户城里十几万男女老少，全都绑上了战车，把江户变成了一个塞满火药的超级铁王八。
“督师，要不围城吧？”参军急道，“他们粮道断了，早晚得饿死！”
“你当大明的军粮是天上掉下来的？”孙传庭猛地转头，眼神如刀，“大明补给线拉了上千里，围几个月，先崩的是我们！”
马蹄声疾驰而至，方强满身血污冲上高坡，翻身下马重重砸在地上：“末将方强，前锋营归建！”
他抬起头，顺着孙传庭的目光看了一眼江户城。
方强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将阔刃大刀狠狠杵进泥里。
“管他壳有多硬，砸烂就是！”
孙传庭的视线终于从城头上收了回来。
他的手指在城防图南侧重重一戳。
“南侧，水堀最窄处，角楼间距最大！”孙传庭的声音冷冽刺骨，“传令神机营！”
传令兵立刻挺直脊背。
“两百门红衣大炮，全部给本督拉出来！沿南侧弧形一字排开！”
孙传庭眼底翻涌起暴戾的杀意。
“告诉神机营，炮管不打红，谁敢停，老子砍他的脑袋！”
大明军营霎时沸腾！
两百尊钢铁巨兽被生生拖出阵地！粗狂的铸铁炮管化作黑龙昂首，沉重的包铁车轮在泥泞中碾出半尺深的恐怖辙痕。大地在马蹄和车轮下剧烈震颤，暗青色的炮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死神幽光。
两百个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锁定了江户城南侧！
神机营主将飞马赶到高坡下，厉声嘶吼：“禀督师！两百门红衣大炮就位！装填完毕！”
孙传庭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户城。
“先打一发。”
他吐出四个字：“本督要看看，这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开炮——！”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苍穹！第一门红衣大炮爆出刺眼的火光，沉重的实心铁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跨越空间，狠狠砸向江户城的花岗岩城墙！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传遍荒野。
石屑飞溅！
一块碎石从撞击点崩落，砸进水堀，溅起一朵不起眼的水花。
烟尘散去。
城墙巍然不动。
那颗足以摧城拔寨的重型铁弹，竟然只在花岗岩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高坡上，参军和阿敏同时变了脸色。方强紧紧攥住了刀柄。
孙传庭紧紧盯着那道刺眼的白痕，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狞恶的笑容。
他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锋直指江户城头。
“好硬的乌龟壳！”
孙传庭的怒吼声响彻高坡。
“传令全营！两百门红衣大炮，给本督轰！”
两百门红衣大炮齐鸣！
大地在疯狂震颤！
这不是错觉，脚下的泥土实实在在地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跳！高坡上的战马受了惊，前蹄狂躁地刨地，嘶鸣不止。马夫死死拽住缰绳，双脚在泥地里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炮阵前方，浓烈的硝烟瞬间连成了一道惨白的死亡之墙。
第一轮齐射！
两百颗恐怖的重型铁弹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砸上江户城南壁！
雷霆般的闷响声层层叠叠，根本听不出个数，整个天地的声音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尽的轰鸣！
石屑从撞击点疯狂炸开，像一场暴雨般倾泻进水堀。漫天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大半面城墙。
狂风吹散硝烟。
城墙，竟然还在！
花岗岩的石面上多了几十个惨白的坑洞。有的深达半尺，有的只是堪堪擦掉了一层石皮。墙体纹路被砸得龟裂，碎石不断崩落。
但这堵五丈高、基厚二丈四尺的巨型石墙主体，竟纹丝不动！
连一道贯穿的裂缝都没砸出来！
方强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再轰！”孙传庭的声音从高坡上如雷霆般压下，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轰鸣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两百门红衣大炮连开八轮！炮管烫得几乎能直接引燃引信，装填手往膛里塞弹药时，牛皮手套都被烤得直冒青烟。
有个炮手的火把靠近引火孔时，手腕猛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炮身散发出的恐怖热浪硬生生把人熏得睁不开眼！
铁弹一轮接一轮砸上去！
城墙上的坑洞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石缝里不断往外喷吐着碎石。一处拐角的棱线被生生削掉了一大截，露出里面泛着银光的铅水浇灌层。
但它的主体结构，依然死死挺立！
第八轮的落点，被精准地集中在南壁正中一段！两百发铁弹全砸在不到二十丈宽的狭窄区域里！
那段花岗岩墙面千疮百孔，大块的巨石崩落，砸进护城河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但——依然没有贯穿！
方强双目赤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怒吼：“这他娘的是拿什么砌的？！”
阿敏的脸色也沉到了谷底：“末将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硬壳！”
孙传庭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让人胆寒的杀机。
“不是城硬。是德川家康当年修这乌龟壳的时候，就想过会有今天。”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下高坡。
“继续轰！不要停！”
城头上的幕府守军被炸红了眼，彻底失去理智，角楼后方的大筒轰然开火还击！
沉闷的轰响从城墙上传出。
然而，铁弹刚飞出城墙，便拖着黑烟无力坠落，一头栽进明军炮阵前方三百步开外的泥坑里——连明军的边都没摸到！
这徒劳的反击，不仅没能伤敌分毫，反而彻底暴露了他们藏匿的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