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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3章 银局细算查源本,铁柜严防断伪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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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沈福站在了大明海税银局的大堂里。

    这里的规矩,比市舶司更加让人压抑。

    没有雕花木窗,没有迎客的软榻。高耸的实木柜台前,立着粗大的铁栅栏。柜台后,几十名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账房先生,穿着统一的服色,连头都不抬。旁边还有带刀的锦衣卫冷眼旁观。

    那种不近人情的冰冷与精密,沉沉压在沈福胸口。

    他走到柜台前,递上市舶司开出的税单,又递上几张准备好的路引勘合。

    这是他来之前想好的退路。

    既然累进税则规定货越多税越重,他就找了几十个不相干的闲汉户籍,准备把这十几万匹布拆分成几十份小单,以此规避高额税率。

    柜台后的管事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又推了回来。

    “重新报。”

    沈福强压怒火:“凭什么?这些都是出海的散商货主,单据俱全,为何不能缴?”

    管事隔着铁栅栏扫过来。

    “银局缴税,只认银根不认单。你这几十份散商名册看着热闹,可底下的现银兑票,全盖着你沈家商号的暗印。这银子的来路去向,总账上查得一清二楚。”

    管事冷冷敲了敲桌面。

    “陛下早有旨意,同东家、同账房、同船队出洋,皆合并核算!你想用闲汉的人头拆分货额,瞒报税款?按律,这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沈福后背立刻被冷汗湿透。

    他盯着柜台后那厚厚的账册簿子,心底生出深深的恐惧。

    所有的花招、伪造的勘合、打点关系的现银,在这套水泼不进的严密账目面前,全成了废纸。这银局的账目不仅管进出,还管溯源。只要钱是一家人出的,就绝对藏不住。

    “交。”

    沈福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他双手发颤地将五万两现银的兑票推了过去。“我们全额交。”

    算盘声如暴雨般响起。

    半个时辰后,沈福拿着盖着血红大印的完税凭证,浑身无力地走回市舶司。

    周主事查验过凭证,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身从长案上取出一份全新的文书。那是一种用特制水印纸印制的“船引”,边缘带着复杂的防伪底纹。

    周主事拿起大印,用力按下。

    砰!

    大印落下,一式三份。

    周主事当着沈福的面,将三份船引分开。

    “看清楚了。”周主事声音洪亮,不仅是说给沈福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观望的商贾听。

    “这新式船引,一式三份!第一份,即刻送交朝廷督饷馆留档备查;第二份,快马送交浙闽水师大营;这第三份,交予你手!”

    他将最后一份船引拍在沈福胸前。

    “出海之时,水师战船会在海口设卡。见引放行,无引扣船!水师手里的引,必须与你手里的引严丝合缝,连一个字都不能差!”

    周主事冷眼看着面如死灰的沈福。

    “督饷馆记账,水师查船,市舶司验货。三方制衡,缺一不可。沈管事,拿好你的护身符。出海吧。”

    沈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市舶司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船引,却觉得比那五口樟木箱子还要沉重千百倍。

    夜幕降临,浙闽海口的一处隐蔽别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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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屋内的几道人影拉得极长。

    沈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张船引,颤声将今日衙门与银局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主座上,坐着几位江南豪商。为首的,正是沈家真正的当家人,沈老太爷。

    听完沈福的禀报,屋内鸦雀无声。

    砰!

    沈老太爷猛地将手里的紫砂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一片,脸颊上的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抽搐着。

    “不沾现银!三方制衡!好狠的手段!”

    沈老太爷咬牙切齿。“这是不给咱们留半点活路!用银局断了咱们买通官吏的道,用水师卡了咱们出海的咽喉!十几万匹布,四成的重税,这是要从咱们骨头里榨出油来!”

    另一名大商贾颤声道:“沈公,规矩严成这样,咱们怎么办?难道真要把几万两银子白白交给朝廷?”

    “交个屁!”

    沈老太爷猛地站起身,透出凶光。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皇帝以为靠几道圣旨,就能锁住这东海的财路?他太小看江南的百年基业了。正港查得严,咱们就走野港。

    浙闽水师里那些参将、游击,哪一个没有拿过咱们沈家的干股?只要银子给够,他们巡海的战船就能立刻变成瞎子。”

    他看向沈福。

    “通知,走野港私运出海!”

    沈福大惊失色:“老太爷!若被水师查获,可是连人带船充公,还要抄家的重罪啊!”

    “蠢货!”沈老太爷冷喝道,“咱们每年喂给水师的银子是白给的吗?”

    沈老太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金条,扔到沈福面前。

    “去办。”

    沈福看着地上的金条,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磕了个头。

    “小人明白。”

    深夜,别院的后院。

    海风凄厉地呜咽着。

    沈福站在屋檐下,从笼子里抓出一只信鸽。他手法熟练地将一卷极细的密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里是水师大营的方向。

    沈福撇起嘴角,喃喃自语。

    “既然衙门不收钱,那就在海上买一条路。”

    他双手一扬。

    扑棱棱。

    信鸽振翅而起,没入漆黑如墨的夜空中。

    夜半子时,浙闽交界一处藏在礁湾深处的野港,正是沈家私船多年偷运外洋的旧路。

    海雾压得极低,礁石与暗滩只露出黑沉沉的边角。潮水一涨一落,水声在礁缝里来回撞击,听着像有人贴着船底磨刀。

    这里水浅礁密,暗流纵横,寻常楼船不敢贴近,只能由熟水性的快船趁潮摸入。往年沈家有几批见不得光的货,便是从这条路出去的。岸上渔户拿沈家的银子,烽铺有人替他们遮眼,巡海的小官也早被喂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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