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幕府哨卡、简易木栅,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几个留守的足轻刚刚端起火绳枪,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涌来的协军扑倒。十几把生锈的割麦镰刀同时落下,将那几个足轻活生生割成了碎块。
这群被大明用饥饿和白银喂养出来的蛊虫,正在毫无节制地发泄着他们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贪婪。
滩涂后方,高地之下。
大明辽宁铁军的两千名重甲兵,正在遍地残骸的泥沼中重新集结。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铁甲叶片摩擦发出的冷酷金属声。这两千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与前方那群发疯的协军形成了极度强烈的对比。
阿敏单手提着那把滴血的斩马巨刃,大步走到阵列最前方。他身上的玄色重甲被幕府武士的鲜血染成暗红,左肩的伤口刚被亲兵用粗麻布随意勒紧,血水还在往外渗。
“列阵!”阿敏的声音透过铁面罩传出,透着一股森寒。
轰!
两千把长柄开山大斧齐刷刷重重砸在泥地上。大地为之一颤。
“大明督师有令,踏平长府城!”
阿敏举起斩马巨刃,刀尖直指内陆那座日式城郭。他没有半点停顿,迈开沉重的铁靴,直接越过长门国前沿的防炮壕沟,带头向内陆推进。
黑色钢铁方阵隆隆向前。
重甲的碰撞声在阴霾的天空下连成一片,肃杀之气直逼长府城头。
随着他们一步步深入长门国腹地,身后的海岸线越来越远。关门海峡上,大明水师那震天动地的红夷大炮轰鸣声,已经被抛在身后。
他们正在脱离火炮的绝对掩护范围。
阵列右翼,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重甲将领脸色大变。他看着前方阿敏决然的背影,额头青筋直跳。
“停下!将军,不能再往前了!”
鳌拜拖着沉重的战斧,踩着泥水快步赶上。他一把按住阿敏左臂的精钢护臂,巨大的力道捏得甲片嘎吱作响。铁面罩下,鳌拜双眼瞪得滚圆,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将军!你冲得太前面了!这里地形狭窄,两翼都是密林和丘陵。咱们已经脱离了督师的火炮射程!”
鳌拜指向前方长府城外那片幽深的林地,声音发颤。
“前面那帮发了疯的协军根本探不出虚实,他们就是一群送死的肉盾!万一城里的倭狗在两翼设下伏兵,用铁炮阵和拒马封死退路……咱们这两千兄弟,全得折在这儿!”
作为女真最为勇悍的巴图鲁,鳌拜不怕死。但他怕这两千名辽宁军的最后一点精锐骨血,白白填在这个异国他乡的烂泥坑里。
阿敏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望着前方长府城的轮廓。胸膛在沉重的铁甲下剧烈起伏,鼻腔喷出粗浊的热气。
“放手。”阿敏的声音极轻,透着刺骨寒意。
鳌拜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将军!督师只是让咱们压阵,没让咱们孤军深入去当出头鸟!退回滩涂,等火炮推上来再打,这才是万全之策!”
“我让你放手!”
阿敏转身,右手斩马刀的刀柄重重砸在鳌拜的胸甲上。
铛的一声闷响,鳌拜被砸得倒退半步。
阿敏一把扯下脸上的精钢面罩,露出那张布满刀疤和血污的脸。他双眼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万全之策?你懂个屁!”
阿敏一步跨到鳌拜面前,咬着牙,从胸腔最深处挤出这几句话:“鳌拜,你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看!看看这片滩涂,看看身后那面大明龙旗!你以为咱们是谁?咱们是女真……是咱们辽宁军!但在大明督师的眼里,咱们算什么?”
阿敏的手指哆嗦着,指着前方那些正在村落里抢食的明协军。
“在孙督师眼里,咱们这些降将,跟前面那些倭狗协军没有半点区别!都是他手里用来消耗的耗材!是一把用坏了就可以随手扔掉的烂刀!”
鳌拜僵住,嘴唇嗫嚅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咱们没退路了,鳌拜!”阿敏揪住鳌拜胸前的甲叶,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压抑,“大明留着咱们,是因为咱们能杀人,能打硬仗!要是咱们也跟那些大明正规军一样,缩在火炮后面等天时地利,孙传庭留着咱们这群降将还有什么用?”
阿敏眼眶里布满血丝,那是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出的疯狂。
“今天,要么咱们拿命去填,把这长府城给老子敲碎了,立下天大的功劳!回去加官进爵,保全咱们在关外的全族老小!”
阿敏手里的斩马刀指向天空,“要么,咱们就当大明最利的那把刀,死在这长门国的烂泥里!用咱们两千人的命,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换条活路!你懂不懂!”
海风刮过,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鳌拜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他看着阿敏那双被逼到绝路的赤红眼睛,胸腔烫得发疼,想仰天怒吼,却只能死死咽下这口夹杂着屈辱与不甘的血水。
降将的命,生来就不属于自己。
“末将遵命。”鳌拜松开手,后退半步,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辽宁铁军,愿随将军赴死!”
阿敏合上冰冷的铁面罩,将所有的软弱和屈辱彻底封存在黑暗中。
“全军听令!”阿敏转身,双手握紧刀柄,发出一声响彻旷野的狂吼,“踏平长府城!鸡犬不留!”
“杀!”
两千重甲兵爆发出视死如归的怒吼。他们不再顾忌两翼的危险,不再理会脱离火炮掩护的劣势,化作一柄孤注一掷的黑色重剑,直直刺向长门国的心脏。
长门国滩涂后方,九州了望台。
孙传庭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玄色大氅在猎猎海风中狂舞。他手里端着黄铜千里镜,将长门国内陆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千里镜的视野中,一万多名协军在长府城外围肆虐,阿敏的两千重甲则不计代价地死死钉向长府城的大门。
那份隔着海峡都能感受到的决绝与搏命,让孙传庭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