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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6章 慈悲伞下藏深算,苦药盅中试密方
    回想起伤兵营里的惨状,宋应星倒抽了一口凉气。

    浓烈的腐臭味,将士们因为高热而发出的无意识的嘶嚎,还有那发黑流脓的创口。

    “臣等给十二个濒死的重伤员用了药。外敷、灌服,全试了。”

    宋应星报出了一个极其惨烈的数字。

    “死了十一个。”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整条右腿全黑了,最后还是请了刽子手,硬生生把腿锯了才保住命。”

    殿内静得可怕。

    宋应星猛地抬起头。

    “陛下!臣等实在分不清,这到底是药液无用,还是那些将士本就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药量到底该用多少?外敷还是内服?熬煮的火候和过滤的遍数,哪一种才是对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宋应星的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陛下,若要真正验证这提炼之法的成败,摸清用药的斤两与成色。就必须找活人试!”

    “不仅要找活人,还要找那些刚受金疮之伤,或者初染恶疾的活人。分批次,分药量,日夜观察,记档造册。只有这样,才能得出真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但这等行径,与生啖人肉的禽兽何异?”

    “拿大明子民的命,去填这医道的窟窿。臣……下不去手!太医院的太医们更不可能答应!”

    暖阁内,只能听到宋应星粗重的喘息声。

    范景文也跟着跪地叩首。

    他深知这其中的死结。

    没有成百上千次的活体实验,没有大量的数据支撑,这被皇上寄予厚望的神药,就永远只是一碗没人敢用,敢喝的浑水。

    可若真要强行下旨,拿大明的将士和百姓去试药。

    朝廷的仁政何在?天下人心岂不寒透了?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内阁和格物院活活淹死。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停在两人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应星。

    “宋应星。”

    “臣在。”

    “你是个诚实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朱由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既然知道这药需要活体去试,那朕问你。”

    “若给你足够的人试药。随你怎么试,随你怎么调配药量,死多少人都不追究。”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你多久能定下这青霉液的用法用量,将其制成可供大军使用的定式之药?”

    宋应星浑身一震。

    他仰起脸,迎上皇帝的视线。

    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闪过挣扎、骇然,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只要有充足的患病之人供臣验看……”

    宋应星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顿。

    “不出半年,臣定能摸清这药的脾性!“

    朱由检手掌轻轻覆在案头那份密折上。

    二人上奏请设“柔远营”。

    里面的内容血淋淋的。

    全是大明远征军在异国他乡的权宜之计与狠辣手段。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朱由检绝不会公开。

    他更不会让朝堂上那些清流言官看到半个字。

    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绝佳的盘算。

    “宋卿,起来吧。”

    朱由检语调出奇的温和。

    宋应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不敢大喘气。

    朱由检离座,双手背负在身后,走到窗前。

    “倭国蕞尔小邦,屡犯我海疆,戕我生民,暗通建奴流寇,坏我天朝纲纪。”

    “朕不得已,才兴吊民伐罪之师,问罪其不臣之酋。”

    大殿内回荡着朱由检低沉的嗓音。

    字字句句,透着悲天悯人。

    “然圣人有云,罪止渠魁,胁从罔治。”

    “彼国顽逆,罪在其君,在其武家藩主。”

    “那些寻常百姓,不过是受裹挟的愚氓,也是天地所生,是朕覆载之内的赤子。”

    范景文愣在原地。

    宋应星也呆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摸不透皇帝为何突然讲起这些仁义道德的场面话。

    一年前,就在这同一间暖阁里。

    皇上可是亲口定下了“亡其种、绝其祀”的雷霆章程。

    今日怎么就念起佛经来了?

    朱由检没有理会二人的错愕,自顾自往下讲。

    “孙传庭的塘报递来,说海东肥前、筑后诸郡瘟疫横行,百姓枕藉道途,呼号无门。”

    “朕览之恻然,宵旰忧怀,寝食难安。”

    他转过身,直面范景文和宋应星。

    “朕为天下共主,岂能因华夷之别,就坐视生民倒悬?”

    “今日召尔等入见,便是要给此事定下章程!”

    朱由检一挥袍袖,音调陡然拔高。

    “着内阁大学士范景文、工部侍郎宋应星总领其事!”

    “遴选太医院、格医局之良医,整备御制惠疫灵药,克日驰赴海东!”

    “凡染疫倭民,无分老幼,无分顺逆,一体给药施治,广布朕好生之仁!”

    这几句话砸在两人心上。

    范景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

    听到这里要是还反应不过来,那这内阁大学士也就白当了。

    皇上哪里是要去救人?

    皇上这是要拿海东九州的几十万、上百万倭国百姓,去给格医局的青霉液当活体试药人!

    这个理由找得简直无懈可击。

    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

    若是直接下旨拿活人试药,他们敢在承天门外撞死。

    可现在。

    大明不仅不背负任何残暴的骂名。

    反而以天朝上国的姿态,向蛮夷之地广施恩泽。

    治好了,是大明皇帝的仁德,万邦传颂。

    治死了,那是瘟疫无情,药石无医。

    怪得了谁?

    此计不仅洗清了所有的血腥气,还能名正言顺地记录下每一剂药的用量、反应、生死脉象。

    把大明军卒不敢试的险,让倭人去蹚。

    “尔等需谨记。”

    朱由检紧接着敲下重锤,字字诛心。

    “此行既要彰我天朝天威,也要显我圣主仁德。”

    “让海东百姓知晓,朕之天兵,诛的是逆酋,救的是黎庶。”

    “这治病救人的事,太医院和格医局,一定要给朕做实,做细!”

    “每一贴药,每一个人,都要登册造表,留档备查。”

    范景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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