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33章 军功印票燃壮志,铁钩残臂对孤灯
    他走到那个刀盾手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啪啪作响。

    “首登城头的,哪怕你没砍下脑袋,也是二十个军功起步!跟着冲进去接敌的,最少也有五个军功!你们这帮跑得慢的,今晚就在自己帐篷里,抱着被褥蛄涌去吧!”

    拿到票的士兵们大笑起来,一个个把印票塞进贴身的甲衣里。

    没拿到的汉子们,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双双眼睛里冒着骇人的凶光。

    他们只恨自己跑得慢。下一次,别说佐贺城,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第一个冲进去。

    这军心,被几张印票,彻底点燃了。

    方强转过头,走到一处僻静的帐篷后。

    曹大瞒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左手那个精铁钩套。钩子上倒刺的血污,已经被他擦得发亮。

    “大瞒!”方强走过去,一把搂住曹大瞒的脖子,手里抖着两张烫金的大红票子。

    “哥哥我指挥有方,拿了四十个军功。你小子带着兄弟们先登,也领了三十个。”方强满脸淫笑,“走,今晚跟哥哥一起去甲字营松快松快。听说那些武士家里的娘们,跟咱们大明的女人长得差不多,去看看她们到底润,不润rr!”

    曹大瞒连头都没抬。

    “方哥,你去吧。”曹大瞒声音沙哑,“这营里一半兄弟没拿到票,心里正憋着火。我留在营里盯着,免得这帮兔崽子半夜生乱子。”

    方强眉头一皱,一把夺过曹大瞒手里的抹布。

    “看个屁的营!有督战队在外头转悠,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闹事!”方强硬是把一张红票塞进曹大瞒的怀里,“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这是经略大人体恤咱们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这军功票跟咱们升迁、拿赏银互不相干,不用白不用!”

    方强不由分说,拽着曹大瞒的胳膊就往外拖。

    “走走走!今儿个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认我这个哥哥!”

    曹大瞒拗不过方强那股蛮力,再加上周围几个总旗也在一旁起哄,半推半就地被拉出了大营。

    唐津城的几处武家屋敷。

    如今被单独隔开,当作柔远营营地。

    天色刚擦黑,屋敷外头已经点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两排端着火铳的神机营士卒分列两侧,眼神冷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队伍排得很长。

    虽说柔远营的规矩是不看官职只认军功,但在军队这种讲究实力的地方,底层的丘八们哪敢跟长官抢道。

    看到方强和曹大瞒过来,排在前面的士兵们自觉地往两边让开。

    “方将军先,曹大哥先!”

    方强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拉着曹大瞒走到了最前面。

    查验印票的军法官仔仔细细看了两人手里的红票,划掉十个,点了点头。

    往里走几步,一处遮风的营帐,让他们脱光了,几个提着木桶的倭国大妈立刻上前。

    先是海水味的温水浇下来,任由大妈拿着蘸了浓烈艾草汁的草刷在他身上揉搓。

    这是铁律,防疫病的。

    进了屋敷的大门,里面已经被隔成了许多独立的小院。

    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倭国大妈迎了上来。这是卫景瑗定下的规矩,年纪大的、姿色平庸的妇人,被划拉到丙类营役里,专门负责端茶倒水、打扫引领。

    这大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领着曹大瞒,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长廊,来到一间幽静的房间门口。

    房间的木推门旁,木柱上钉着一个带顶盖的防风铁香筒。

    大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线香,凑在火折子上点燃,插进铁香筒里。青烟袅袅升起。

    香尽,人出。

    大妈又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曹大瞒站在门口,冷风吹过他刚才被微微打湿的头发。

    他抬起左手,那个铁钩抵在木制拉门上。

    “吱呀——”

    木门被推开。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女子正端坐在榻榻米上。听到开门声,她原本还算镇静的身子,在看清来人那条泛着乌光的铁钩时,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曹大瞒停住脚步,眼皮微微一跳。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穿得很怪,那是一种曹大瞒从未见过的服饰。

    淡樱色的衣料,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松竹流水和不知名的家纹,衣裳通直宽大,没有收腰,全靠腰间一幅一掌宽的织锦腰带紧紧束着。

    衣摆长长地垂落及地,宽大的袖口像流水一样垂坠下来,只在手腕处留了个窄口。

    透着一股子东瀛独有的怪异。

    只是,这身华丽的衣裳穿在此时的她身上,俨然是一件精致的丧服。

    曹大瞒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女子惊恐地往后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她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看着那个曾经在唐津城粮仓外,像提溜畜生一样把她拽出来的铁钩。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满了那张惨白的脸。她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曹大瞒想起来了。

    是那个在粮仓里,拿着剪刀乱挥的丫头。

    难怪她这么怕自己。

    曹大瞒张了张干瘪的嘴唇,想说句什么。但他马上闭上了嘴。

    这他娘的是在日本,她哪里听得懂大明官话。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女子无法克制的抽泣声。

    曹大瞒没有像其他士卒那样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房间角落的一把木椅前,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在左手的手腕处摸索了一下。

    咔哒。

    机括弹开的声音。

    在女子惊恐到极点的目光中,曹大瞒将那个杀人如麻的精铁钩套解了下来。

    他把铁钩随手扔在旁边的方桌上。

    沉重的铁器砸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曹大瞒靠在椅背上。那张在沙场上从不畏惧生死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难言的疲惫。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目光下垂,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里,手腕之下,空空荡荡。只有一道丑陋的、扭曲的、陈年的老疤。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