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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天子亲临授神机,八百万银铸国威
    休沐的恩旨,一场及时的春雨,让紧绷的朝堂气氛缓和了些许。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皇帝在磨刀之余,顺手给拉磨的牲口添的一把草料。

    刀,终究是要见血的。

    工部衙门内,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堂中没有外人,只有工部尚书范景文,兵部侍郎毕懋康,以及几位负责军器制造的郎中、主事。

    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然,躬身立在堂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由检,正静静地拿着一杆从京营换装下来的火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铳管,目光审视着一件失败的造物。

    那火铳的铳管已经有些发黑,木托上也满是磨损的痕迹,饱经风霜却又一身沉疴。

    “毕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臣在。”

    毕懋康向前一步,头垂得更低。

    “我大明火器,堪用否?”

    这个问题,重重砸入毕懋康的心湖。

    他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回陛下……”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大明火器,胜在量,拙于精。”

    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感觉自己的官帽都重若千斤。

    “临阵之时,铳管炸膛、哑火不发者,十之二三。”

    “射程、威力,亦……亦有不如建奴。”

    “十之二三?”

    朱由检将那火铳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朕在京营看到的,是十之四五。”

    毕懋康的腰弯得更低了,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他不敢辩驳,也不敢抬头。

    “为何会炸膛?”朱由检继续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回陛下,乃是铳管铸造不精,内壁多有砂眼气泡,受不住火药之力……”

    “为何会哑火?”

    “雨天火绳易湿,临阵点火,步骤繁琐,稍有不慎,便会错失战机。”

    毕懋康对答如流,这些都是工部上下心知肚明,却始终无法根治的老大难问题。

    “说得都对。”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赞许。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张早已备好的书案。

    “那朕再问你,这些问题,为何迟迟不能解决?”

    毕懋康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钱?没人才?祖宗之法不可变?

    这些理由,在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那张书案前,拿起一支紫毫笔,沾了墨。

    “火铳点火,何须火绳?”

    他一边说,一边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勾勒。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笔下的线条流畅而精准,一个精巧到匪夷所思的机括图样,在他的笔下飞快成型,仿佛早已在他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以燧石击火镰,引燃火药。”

    “岂不比火绳快得多,也稳得多?”

    毕懋康猛地抬头,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图纸,整个人呆住了!

    燧石取火,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可谁能想到,能将这般道理,用如此鬼斧神工的机括,与火铳合二为一!

    这……

    这简直不是人间的智慧!这是神谕!

    “再说这炮管。”

    朱由检画完燧发枪的机括,随手将那张足以改变大明步兵战法的图纸扔到一旁,又换了一张新纸。

    那随意的动作,仿佛扔掉的不是什么惊天之秘。

    “泥范铸炮,内壁粗糙,砂眼密布,故而容易炸膛。”

    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器物轮廓。

    “先以蜡为模,制成炮管实心之样。”

    “外裹精泥,留浇筑口与出气口。”

    “烘烤,蜡油流尽,便得一中空炮范。”

    “再灌入铜铁之水。”

    “冷却,去其泥范,炮管自成。”

    朱由检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此法,名为‘失蜡’。”

    “用此法铸出的炮管,内壁光滑如镜,炸膛的几率降至最低!”

    毕懋康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那双钻研了一辈子机械的老眼,死死盯着纸上那几句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话,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失蜡法!

    此法古已有之,可都是用来制作那些精巧的香炉、珍奇的摆件!

    谁!

    谁敢想,谁敢如此奢侈,用它来铸造国之重器的大炮?!

    “陛下!”

    毕懋康的声音嘶哑。

    “此法……此法太慢了!太耗费人工!一尊蜡模,便要耗费顶级巧匠数月之功!若以此法铸炮,我大明一年也出不了几门啊!”

    “等不及,根本等不及啊!”

    他一把夺过毕懋康手中因为激动而攥紧的图纸,看也不看就撕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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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屑纷飞,如雪片般落下。

    毕懋康和一众工部官员,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伏在地,以为天子龙颜大怒。

    “只会用最笨的法子,一个一个地去雕蜡模?”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毕懋康的心口。

    “朕,只要你们做一个能反复用的‘母模’!”

    “用铜,给朕铸一个可以拆开的,中空炮管状的精细模具!”

    “把蜡油灌进去,冷却,打开,一根一模一样的蜡管不就出来了?”

    “一天便能批量产出一百,两百甚至更多。”

    “然后再用这些蜡管,去裹泥范,去浇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贯耳!

    “这便是量产。成规模,规制的量产!”

    “量产”两个字,如同开天辟地的神谕,在范景文和毕懋康的脑海里炸响!

    对啊……

    母模……

    用一个模子,去复制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蜡模……

    何等巧妙!

    为何他们这些穷尽一生心血钻研器械的匠人,就从未想过!

    这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造物的“道”!

    “而且,”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谁告诉你们,枪管炮管,非要一体成型?”

    “可以分内外两管。”

    “内管,用朕说的新法,用最好的精钢,造得精细,造得光滑。”

    “外管,用次一些的生铁,造得粗糙些也无妨,只要够厚,够结实。”

    “然后,把外管烧红,趁其热胀,将冷的内管嵌入!”

    “待其冷却,两层管子便会死死箍在一起,其坚固远胜一体铸造之物!”

    “省钱,省料,还更坚固。”

    朱由检的声音持续的说教着。

    范景文,毕懋康等人跪地叩首,被这位新皇的诸多妙想折服。对于他们这些痴迷钻研火器一道的人来说,这些话语令他们茅塞顿开,心悦诚服。

    “臣愚钝!臣无能!有负圣恩!叩谢陛下降下神谕。”

    朱由检看着脚下叩首的众人说道:“平身吧。”

    而后把话题引向更关键的地方。

    “还有火药。”

    朱由检再拿起一张纸。

    “尔等只知硝、硫、炭三物混合,可知配比不同,其用亦有天壤之别?”

    他提笔,飞快写下三行字,每一笔都如刀刻斧凿。

    “火炮之药,重在推力。硝石八成,硫磺一成,木炭一成。此比,可使火药燃烧绵长,送炮弹出膛更远。”

    “火枪之药,重在瞬发。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此比,可使火药爆燃,增弹丸穿透之力。”

    “破城之药,重在爆轰。硝石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此比,可使威力剧增,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众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行清晰无比的配方,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刻了进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火药配方,在陛下面前,竟是如此粗疏,如此不值一提!

    “臣……臣……”

    毕懋康还沉浸在那三行颠覆性的火药配方中,脑子嗡嗡作响,尚未回过神来。

    朱由检却不给他感慨的时间,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配方是一回事,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你们现在,是让士兵用药勺,一勺一勺往铳管里灌火药。手一抖,灌多了,容易炸膛。心里一慌,灌少了,打出去软绵无力。更别提装填起来,慢得像老太太穿针。”

    他扫了一眼众臣的脸色,话锋一转。

    “把磨好的药粉,用酒或是水和成湿料,趁湿制成颗粒状。筛成大小均匀的颗粒。”

    “这叫颗粒火药。”

    “每次装填,用定量的小纸包。咬开,倒入,捅实,一气呵成。上了战场,总不至于还让朕的士兵,在建奴的刀锋面前,慢条斯理地掏药罐子吧?”

    颗粒……

    定量……

    纸包……

    一整套闻所未闻,却又高效得令人发指。他仿佛想象到一人射击后方快速装填的场景了。

    快!

    准!

    狠!

    朱由检将那三张写满了惊世骇俗之秘的纸,轻轻推到众人的面前。

    “朕今日所言,皆乃军国至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寒,透着一股威胁。

    “若有半字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臣等,愿立血誓!”

    工部尚书范景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叩首,声音嘶哑而决绝:“若泄一字,臣愿受凌迟之刑,九族共诛,万劫不复!”

    “臣等愿立血誓!”

    身后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叩首,赌咒发誓,生怕慢了半拍。

    “好。”

    朱由检走到他们面前,将跪地的众人一一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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