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三十里,不过是几个呼吸的距离。
四道流光撕裂长空,带起的劲风将地面上的草木压成一片绿色的浪潮。顾盼在前,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要凝结。
还未抵达矿脉,一股诡异的“空虚感”便扑面而来。
对于修士而言,天地间的灵气如同赖以为生的水与空气,无处不在。然而此刻,他们前方的天地,仿佛被挖走了一大块,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灵力真空地带。这种感觉,比任何剧毒瘴气都让修士感到不安。
白月那九条原本在身后轻快摇曳的狐尾,不知不觉间收拢了起来,紧紧护在身后,她皱着鼻子,小声嘀咕:“这地方的风水,怎么跟被掏空了似的,让人浑身不得劲。”
凌玄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绷得有些发白。身为金灵根修士,他对大地深处的矿脉灵气最为敏感,此刻,他感觉自己与那片大地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如同根须被从土壤中拔出。
夜渊的魔瞳中紫光流转,他看向那片灵气稀薄之地的眼神,已是一片森然。
当四人落在灵脉矿脉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齐齐一沉。
矿脉入口处,黑压压地站满了修士。顾云曦一身素色长裙,正站在最前方,她的面色凝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在她身后,是两界城的一众高阶修士,人人神情肃穆。更远处,则是那些从矿脉中逃出来的矿工与守卫,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有的甚至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原本应该灵光氤氲、瑞气升腾的矿脉入口,此刻却死气沉沉,连一丝灵光都看不到。附近的草木,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凋零。
“姐姐!”顾盼身形一闪,落在顾云曦身旁。
“盼儿,你们回来了。”看到顾盼,顾云曦紧绷的神情稍稍一松,但眼中的忧色却未减分毫,“情况比那守卫说的还要糟。”
她侧过身,指着幽深的矿洞入口:“从一个时辰前,灵能开始流失。半个时辰前,流失速度暴增了十倍。现在,整个矿脉的灵能储量,已经下降了近七成。最关键的是,我们不知道能量去了哪里,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怪物给吞噬了。”
“派人下去了吗?”夜渊问道。
顾云曦摇了摇头:“派了两队元婴修士下去,但最多只能深入到矿脉中层。越往下,那股吸力就越强,不只是灵气,连神魂都感觉要被扯进去。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我让他们都撤了回来。”
顾盼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矿洞。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化作了冰冷的现实。
声东击西。
在妖界布下那等恶毒的后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却在同一时间,对人界的根基发起了致命的偷袭。好手段,好算计。
“我下去看看。”顾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太危险了!”顾云曦立刻反对,“那股力量很诡异,连我都感到心悸。”
“正因如此,才更要下去。”顾盼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而坚定,“姐姐,放心,我不是一个人。”
夜渊、凌玄、白月三人同时上前一步,无声地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顾云曦看着妹妹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三人,终究还是没有再劝。她知道,没有人能阻止顾盼的决定。她只能沉声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出来。一座矿脉而已,我们损失得起。”
顾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第一个走进了那片黑暗。
矿洞之内,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灵石照明,因为所有的灵石在被拿出来的瞬间,就会变成一捧失去所有能量的灰白粉末。
刚一进入,那股无处不在的“空虚感”便化作了实质性的拉扯力。四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正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仿佛身体成了一个漏气的皮囊。
夜渊冷哼一声,深紫色的魔气自他体内涌出,却并未张扬狂暴,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黑色护罩,将四人稳稳地笼罩其中。那股向外的拉扯力,顿时被隔绝了九成。
“多谢。”凌玄道了声谢,同时催动金灵根,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色剑气环绕在护罩之外,将那些无孔不入的吸力余波尽数斩碎。
白月则甩了甩尾巴,一缕缕青绿色的妖力渗入脚下的土地,感知着周围的异动,她撇了撇嘴:“这感觉真讨厌,像是被无数只蚂蟥叮在身上吸血。”
四人一路向下,越走越心惊。
原本应该遍布着璀璨灵石晶簇的矿壁,此刻一片黯淡。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上品灵石,如今光华尽失,变成了最劣等的石头,用手一捏,便化作飞灰。整条矿脉,正在“死去”。
空气中,开始响起一种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鸣声。
终于,他们抵达了矿脉的最深处,也是曾经灵气最浓郁的核心区。
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央,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法阵,正铭刻在地面上。法阵的纹路并非寻常的灵纹,而是由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血液凝固而成的材料绘制,充满了邪异与不祥的气息。无数扭曲、诡异的符文在阵中流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漩涡图案。
整座矿脉的灵能,都被这法阵强行抽出,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流,疯狂地涌入法阵的中心。
这,便是那“灵能吞噬阵”。
它就像一个寄生在大地之母心脏上的恶性肿瘤,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生命。
“守旧派的‘血祭符文’,还有……”凌玄的眉头紧紧锁起,他从那法阵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顾盼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得比凌玄更清楚。
古戒在她的识海中,正散发着微弱的警示。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法阵的气息是两种力量的混合体。一种,是守旧派那阴邪、混乱的邪术气息,充满了对灵根的贪婪与怨毒。而另一种……则是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仿佛视此界万物为刍狗的上界法则气息。
清虚宗!
守旧派的残部,果然已经彻底倒向了上界,成了他们入侵此界的马前卒。
顾盼的目光,落在了吞噬阵的最中心,那处被称为“阵眼”的地方。
那里,所有的灵能光流汇聚成一个恐怖的能量漩涡,空间都因此而微微扭曲。漩涡的中心,并非实地,而是一道极其微弱、若隐若现的空间裂缝。
原来如此。
这法阵并非单纯地吞噬灵能,而是将整座矿脉的能量,通过这道临时的空间通道,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削弱两界城,而是……在为某个更庞大的计划,积蓄能量!
顾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缓缓闭上眼,将一丝融合了本源碎片之力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空间裂缝,试图追溯能量传送的终点。
然而,她的神识刚刚触碰到裂缝的边缘,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强大意志,便从裂缝的另一头猛然反扑而来!
“哼!”
顾盼闷哼一声,神识瞬间被斩断,她脸色一白,向后退了半步。
夜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眼中杀机暴涨:“怎么了?”
“对面有人。”顾盼睁开眼,眸中一片寒霜,“一个很强的家伙,他在守护那个传送通道的另一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阵眼旁的一块岩石。岩石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顾盼走上前,伸出手指,从石缝中夹出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由特殊兽皮制成的薄片。
她缓缓展开兽皮。
那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潦草地绘制着一副地图。地图的终点,被一个血色的叉号重重标记,旁边还用上古魔文写着三个字。
死寂谷。
兽皮之上,残留着两股微弱的气息,一股属于守旧派,另一股,则属于清虚宗。
这不是无意中遗落的。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一个赤裸裸的邀请。
他们不仅在积蓄力量,还在用这种方式,嚣张地告诉顾盼他们在哪儿,等着她自投罗网。
顾盼捏着那张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被极致的傲慢所挑衅的怒火,在她胸中无声地燃烧。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那目光,让夜渊、凌玄和白月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们知道,顾盼是真的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