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修士疯了。
他那双黑晶石般的眼瞳里,此刻倒映着界域通道狂乱扭曲的光影,那光影里,有他回归上界的荣光,有宗主赞许的目光,有他梦寐以求的无上道途。而现在,这一切,都在那土黄、漆黑、莹白三色光芒的搅动下,化作一个即将破碎的琉璃噩梦。
他毕生的追求,他唯一的希望,正在他眼前被一群他视作蝼蚁的下界生灵,用最粗暴、最亵渎的方式亲手撕毁。
“我的路……你们敢断我的路!”
那已不似人声的嘶吼,是他道心崩裂的声音。他身上那元婴九层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流星,不为杀敌,不为自保,只为冲向那混乱的能量中心,以身殉道,或者说,拉着这群毁掉他前途的罪魁祸首,一同陪葬!
他要撞向那通道,用自己融合了上界灵根的元婴自爆,引发最彻底的空间坍塌。届时,整个通天峰顶,连同这群下界的蝼蚁,都将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成最原始的尘埃。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谁也别想活!
“拦住他!”顾云曦脸色骤变,她没想到此人竟会如此疯狂。
她身后的十余名元婴修士再次强提灵力,试图阻拦,可在那股决绝的、裹挟着毁灭意志的力量面前,他们的攻击如萤火撞向烈阳,瞬间便被冲散。
枯瘦修士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沿途的空气被他燃烧的灵能灼烧得噼啪作响,留下一道焦黑的真空轨迹。
倒在地上的夜渊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体的重创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凌玄的凌云剑插在身旁的冰层里,剑身嗡鸣,却无力再次飞起。白月更是面无血色,刚刚燃烧本源的代价,让她此刻连站立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毁灭的流星,冲向那已然脆弱不堪的界域通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众人护在身后的顾盼,动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峰顶的积雪,嘴角还挂着一丝殷红的血迹,那是先前被金色古印的力量反震所致。她的丹田内,噬灵口形成的漩涡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却在此刻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露出致命破绽时的眼神,冰冷、专注、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
疯子么?
顾盼见过太多疯子,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疯子。
但一个失去理智,只知毁灭的疯子,往往也是最脆弱的。
当枯瘦修士将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聚焦于前方的界域通道时,他的身后,便成了最不设防的空门。
“就是现在。”
顾盼心中默念,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再次催动了那禁忌的力量。
她的身前,虚空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那比黑夜更深邃、比虚无更纯粹的漆黑漩涡,再一次显化于世。这一次,它没有之前那般声势浩大,反而内敛到了极致,只有巴掌大小,像一块不起眼的黑色胎记,烙印在空间之上。
顾盼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一道贴着地面飘行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枯瘦修士的身后。
那颗燃烧的金色流星,距离混乱的界域通道已不足十丈。狂暴的能量风暴已经将他身上的道袍撕扯得粉碎,露出上界灵能冲撞时,那足以湮灭神魂的恐怖波动。
他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即将大功告成的狂喜。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元婴催发到极致,引爆这最终的毁灭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从他后心处传来!
那不是灵力层面的拉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直接作用于他生命本源的剥离!
“什么东西?”
枯瘦修士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他惊骇地低下头,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之中,那枚由宗主亲赐、与他完美融合、代表着他未来无上道途的“上界地品金灵根”,正在发出凄厉的哀鸣!
一道道最精纯的、带着上界法则气息的金系灵能,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被强行抽出,流向他身后那个未知的恐怖源头。
他体内的力量,仿佛决了堤的洪水,正在疯狂外泄。
“不!”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张扭曲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比死亡更甚的恐惧。他想要转身,想要摆脱那股吸力,可他所有的力量都已凝聚,箭在弦上,根本无法收回。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死死地锁定住了他的灵根,就像一条盯上了猎物心脏的毒蛇,不把它拖出巢穴誓不罢休。
顾盼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吞噬这枚地品金灵根的感受,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苦。这灵根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就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她的神魂,扎进噬灵口的每一个角落。但伴随着剧痛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满足感。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畅快,是饿兽终于咬住猎物喉管的狂喜。
她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催动噬灵口而受损的根基,正在这股精纯霸道的能量冲刷下,被迅速修复、填满,甚至变得更加坚韧。
“给我……出来!”顾盼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噬灵口的吸力催发到了极致。
“啊——!”
枯瘦修士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在他的身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团拳头大小、璀璨夺目、仿佛由纯粹光芒凝结而成的金色晶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从枯瘦修士的后心处,隔着血肉与骨骼,拖拽了出来!
那金色晶体,便是上界地品金灵根的具象化形态!它剧烈地挣扎着,散发出万道金光,将周围的冰雪都映照成一片金色,却无法挣脱那道黑色漩涡的束缚。
它像一颗被黑洞捕获的星辰,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后,被那张漆黑的、贪婪的嘴,一口吞下。
“轰!”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灵能,在顾盼体内轰然炸开。
枯瘦修士身上那燃烧的金色火焰,瞬间熄灭。那元婴九层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干枯的身体迅速萎缩,脸上浮现出死灰之色,从半空中无力地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修为,在灵根被吞噬的瞬间,便从元婴九层巅峰,一泻千里,跌落至元婴初期,并且还在不断衰退,连金丹期都难以稳住。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比死亡更加残忍。
“好机会!”
一直强撑着身体,关注着战局的夜渊,眼中黑芒一闪。他用仅存的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如炮弹般弹起,残存的魔气尽数汇聚于指尖,化作一只漆黑的利爪,直取枯瘦修士的丹田。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凌玄也动了。他拄着凌云剑,踉跄地站起身,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剑身,人与剑仿佛化作一体,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一道朴实无华的直线,刺向枯瘦修士的心口。
他们都受了重伤,这两击的威力远不如巅峰之时,但用来对付一个失去了灵根、心神崩溃的废人,已经绰绰有余。
“噗!”
“嗤!”
魔爪洞穿了丹田,剑尖刺穿了心脏。
枯瘦修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种带着败絮气息的黑气。他没有看攻击他的夜渊和凌玄,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扭过头,望向那个缓缓从黑暗中走出的、面色潮红的女子。
他的眼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源于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极致的茫然与恐惧。
他不是败给了更强的力量,也不是败给了更精妙的计策。
他,一个来自上界的天之骄子,竟然……被一个下界的蝼蚁,像吃东西一样,活生生“吃”掉了赖以生存的根基。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随即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一句狠话,眼中所有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
下一刻,他怀中一枚古朴的玉符自行碎裂,一道空间波纹将他那具破败的身体包裹,瞬间消失在原地。
是保命的传送符。
他逃了,以一种比死亡更屈辱的方式。
随着主心骨的败逃,剩下的那些清虚宗修士彻底乱了阵脚。他们看着那道正在稳定下来、散发着封禁气息的界域通道,又看了看那几个虽然重伤,却眼神冰冷的煞神,最后一丝战意也土崩瓦解,纷纷作鸟兽散,狼狈逃离。
一场惊心动魄的峰顶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渊和凌玄在击溃敌人后,再也支撑不住,双双半跪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白月被顾云曦带来的修士扶起,喂下了一颗疗伤丹药,正有气无力地挥着手,示意自己还死不了。
顾云曦快步走到顾盼身边,看着她身上那股躁动不安、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的庞大灵能,担忧地问道:“怎么样?还能压制住吗?”
顾盼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那股属于地品金灵根的磅礴力量在经脉中流转。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金色猛兽,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还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这东西,有点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瓶颈,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从元婴六层初期,一路飙升,跨过中期、后期,直接抵达了六层巅峰,距离七层,也只差临门一脚。
众人看着她,都识趣地没有打扰。
而那道界域通道,在没有了外部干扰后,封印过程变得异常顺利。灵脉之心的厚重,幽冥晶核的死寂,九尾魂珠的灵动,三股力量完美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通道内狂暴的上界灵能彻底锁死、中和、磨灭。
那道闪烁的光门,光芒越来越暗,形态也越来越稳定,最终化作一个铭刻着三色符文的古老石门,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再无一丝上界的气息泄露。
封印,成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准备下山休整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从他们脚下,从通天峰的山体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
整座万仞高峰,竟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起来!峰顶的积雪如浪潮般滚落,无数巨大的冰块从悬崖上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稳住身形。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
一股比先前界域通道开启时,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磅礴的灵源波动,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从通天峰的山腹之中,轰然爆发,席卷了整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