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那一句“它在呼吸”，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众人紧绷的神经。
凌玄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夜渊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他们再次望向那道光门，试图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那光门静静地悬浮在峰顶中央，流光溢彩，圣洁威严。初看之下，它只是一个稳定的空间通道。可当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光芒的流转并非毫无规律。
它在收缩，然后膨胀。
每一次收缩，都极其轻微，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但随着收缩，周围浓郁的上界灵能会被它吸入核心，让那扭曲的光晕变得更加深邃。紧接着，是一次更为舒缓的膨胀，一些更为精纯、仿佛被提炼过的灵能，从光门边缘溢散出来，融入峰顶的寒风之中。
一吸一呼，周而复始。
这哪里是什么死物，这分明就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吐纳的“生命体”。它以这方天地的灵气为食，将上界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同化着这片区域。
“好大的手笔。”白月的声音里没了调侃，只剩下纯粹的惊叹。她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光门边缘，那里镌刻着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随着光门的“呼吸”时隐时现。
“这些符文是上古的‘生灵阵纹’，我只在族中最古老的典籍上见过摹本。这种阵法，不是用来开启通道的，而是用来‘养’通道的。它能让通道与这方天地的灵脉相连，汲取力量，自我修复，自我壮大。除非能一瞬间爆发出远超它承受极限的力量，否则任何攻击都会被它当成养料给吞了，甚至会让它变得更强。”
凌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才确实动了用凌云剑的无上剑气，强行斩断这通道的念头。听白月这么一说，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若他真那么做了，非但毁不掉通道，反而等于是在给敌人“喂招”，资敌。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凌玄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躁。通天峰是凌霄宗的根，如今这根上却长出了一条通往别处的吸血管，他比谁都急。
“急什么，天又没塌下来。”白月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付这种东西，要用脑子，不是用你那块硬邦邦的铁。”
她不再理会凌玄铁青的脸，目光转向顾盼，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想要封印它，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噎死’它。”
“噎死？”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有些古怪。
“没错。”白月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你看，它现在呼吸的是最纯粹、最单一的上界灵能，就像一个只吃精米白面长大的贵公子，肠胃娇贵得很。我们不能用更精纯的能量去撑爆它，但我们可以给它喂‘杂质’。”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用与上界灵能属性完全相悖、驳杂、却又蕴含着一界本源规则的力量，强行灌进去。单一纯粹的东西，最怕的就是异种力量的污染。一旦三种不同界域的本源之力在它核心冲突，就会像在炼丹炉里扔进几块相克的顽石，直接炸膛。就算不炸，也能把它内部的‘生灵阵纹’彻底搅乱，让它从一个活物，重新变成一个死气沉沉的通道，到那时，才能真正封印。”
顾盼的心神瞬间被这番话吸引，她立刻明白了白月的意思。
“需要什么？”她问，直截了当。
白月的目光在顾盼、夜渊和自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凌玄身上，眼神意味深长。
“要堵住这条通往上界的喉咙，就需要我们脚下这三方世界，拿出各自最本源的东西。”
“人界，需‘灵脉之心’。那是人界所有灵脉汇聚的源头，是这方水土的根基，藏于人间帝都最深处，受龙气镇压。”
“魔界，需‘幽冥晶核’。是魔渊最底层，历经万年魔气冲刷与沉淀才可能诞生一枚的至阴至邪之物，代表着魔界的毁灭与寂灭之力。”
“妖界……”白月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需我青丘至宝，‘九尾魂珠’。那是初代狐帝坐化时，以九尾之力和毕生神魂凝结而成，是妖界生生不息的灵性之源。”
灵脉之心、幽冥晶核、九尾魂珠。
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镇压一界气运的至宝，任何一件现世，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现在，需要集齐三件，才能暂时封印眼前这道光门。
凌玄听得心头一震，他知道灵脉之心的存在，那是凌霄宗典籍中记载的、连历代宗主都无权动用的国之根本。
夜渊的黑眸深处，也闪过一丝波澜。幽冥晶核，他曾听父亲夜苍提起过，那是连魔主都视为禁脔的宝物，整个魔界存世的，恐怕也不超过三枚。
顾盼的心沉了下去。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获取艰难。灵脉之心在戒备森严的人间京城，幽冥晶核在遥远的魔界深渊，九尾魂珠更是青丘狐族的命根子。
白月能说出来，代表她愿意拿出魂珠。可另外两件……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必须立刻通知云曦。”顾盼当机立断。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顾云曦身为相府之主，统筹全局，由她调动人手去办这件事最合适。灵脉之心虽然困难，但以顾家的权势和凌霄宗的地位，强行取出也并非不可能。至于幽冥晶核，只能寄希望于夜渊能有办法联系上魔界。
“这里的‘上界锁灵阵’会隔绝一切传讯。”凌玄提醒道，“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被那个老家伙察觉。”
“我来。”顾盼没有过多解释。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的传讯玉符，神识沉入其中，飞快地将所需的三件物品、此地的危急情况、以及一个“急”字，烙印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像往常一样用灵力催发。
她左手托着玉符，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玉符之上。丹田内，那枚黑色的古戒微微一颤，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种属性的幽暗力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注入玉符。
没有光芒，没有声息。
那枚温润的玉符，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竟像是被墨滴污染的清水，迅速变得漆黑，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它没有化作飞灰，而是变成了一缕比影子更淡的黑烟，没有向天上飞去，反而向下，沉入了顾盼脚下的冰层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这道讯息，不走天空，不经灵网，而是借由古戒之力，遁入了大地灵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向着两界城的方向传递而去。
整个过程，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顾盼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催动古戒的力量，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微微喘息，目光却始终锁定着远处的敌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他们四人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猎手，等待着远方猎物的到来。
而那个枯瘦的元婴八层修士，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他背对着界域通道，目光在远处那片依旧闪烁着七彩霞光的冰崖，和顾盼四人原本所在的、被幻术笼罩的区域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四个下界蝼蚁，虽然被阵法压制，但从他们之前敢于登山的举动来看，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可这么久了，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仿佛四个死人。
而派去查探异宝的四名弟子，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冰崖那边虽然霞光漫天，灵气汇聚，但总给他一种虚浮、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一种被戏耍的感觉，在他心头悄然升起。
他活了数百年，经历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对危险的直觉早已磨炼得无比敏锐。此刻，他心中的警铃正在疯狂作响。
“张师弟，李师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股穿透神魂的力量，直指那两个被夜渊和凌玄瞬杀的修士所在的位置，“阵法核心可有异动？”
没有回应。
死一般的沉寂。
另外四名守着通道的修士脸色微变，也察觉到了不对。
那枯瘦修士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挥袖袍，一股磅礴的灵力化作狂风，朝着白月布下幻术的区域席卷而去！
“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狂风过境，那片模糊摇曳的“水汽”瞬间被吹散。
风雪之后，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顾盼四人的影子！
“不好！”枯瘦修士瞳孔剧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他被那该死的“异宝”和自己的贪念，蒙蔽了判断。
“敌袭！”
他厉声爆喝，神识如山洪暴发般向着四周疯狂扫荡。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丈外的冰崖之下，那四名负责探查的清虚宗修士，也终于发现了不对。他们寻着霞光，挖开了厚厚的积雪，结果只在雪坑底部，找到了一枚正在缓缓消散光芒的、用灵力伪造的石头。
“我们中计了！”为首的修士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一枚红色的示警焰火冲天而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峰顶之上，那枯瘦修士的神识终于扫过了顾盼四人藏身的冰岩。
“在那里！”
他眼中杀机爆射，身形一晃，便要化作流光扑来。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同一瞬间，一道比他更快、更决绝的身影，从冰岩后暴射而出！
不是顾盼，不是凌玄，也不是白月。
是夜渊！
他没有选择逃跑，也没有选择防守。在暴露的刹那，他选择了最疯狂、最大胆的应对方式——主动进攻！
他将所有的魔气凝聚于右手，整条手臂都化作了纯粹的漆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目标不是那扑来的枯瘦修士，而是那道正在“呼吸”的、近在咫尺的界域通道！
枯瘦修士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你敢！”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