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
两界城的城墙上,清晨的寒露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淡淡的药草香。经过一夜的抢修,城防的破损处已被初步填补,虽然新旧石料的颜色交错,显得有些斑驳,但那股饱经战火洗礼后的坚韧,却愈发沉凝。
顾盼、夜渊、凌玄、白月四人立于城楼之上,准备出发。
顾云曦与夜苍前来相送。
“此去通天峰,路途遥远,一切小心。”顾云曦为顾盼整理了一下衣领,昨夜的叮嘱言犹在耳,此刻却仍觉得不够。她将一个小巧的储物袋塞进顾盼手中,“里面备了些丹药和几件防御法器,或许能用上。”
顾盼握住那温热的储物袋,点了点头。
凌玄一身青衫,背负长剑,面容肃穆。他向顾云曦和夜苍拱手一礼,眼神决绝。凌霄宗的失察,他必须亲手弥补。
白月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我说,用得着这么生离死别的吗?不就是去爬个山头,探个门缝。搞快点,我还等着回来喝庆功酒呢。”
她话虽说得轻松,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不见丝毫平日的慵懒,反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夜渊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在顾盼看向他时,微微颔首,用眼神告诉她,他已准备好。
夜苍的目光在自己儿子和顾盼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对凌玄道:“若遇不可敌之人,传讯回来,两界城不是摆设。”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凌玄心头一震,郑重点头。
没有再多言语,四人化作四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顾云曦站在城头,目送着那四道光芒消失在云层尽头,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你不担心?”夜苍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担心。”顾云曦轻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但我更相信她。”
她相信那只被她亲手放出笼的饿狼,会撕碎所有挡路的荆棘。
……
通天峰位于人界东域腹地,距离两界城足有数万里之遥。四人皆是元婴期以上的大能,御空而行,速度极快。下方的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飞速倒退,连绵的城镇在视野中化作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最初的一段路程,风和日丽,天高云淡。
白月飞在顾盼身侧,闲得有些发慌,她戳了戳顾盼的胳膊:“喂,我说,你家那个闷葫芦,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说过一个字,他不会是哑巴吧?”
她口中的“闷葫芦”,自然是指跟在顾盼另一侧,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距离的夜渊。
夜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顾盼瞥了白月一眼,没搭理她。
“真没劲。”白月撇了撇嘴,又将目光投向飞在最前方的凌玄,“前面那个更没劲,像个行走的冰块,还是背着剑的。这一路上,怕不是要被闷死。”
凌玄身为东道主,又是宗主之尊,始终飞在最前方引路。他听到了白月的嘀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你要是觉得闷,可以一个人回去。”顾盼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
“那可不行。”白月立刻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好戏还没开场呢。我就是好奇,等到了地方,你准备怎么敲门?是客客气气地问一句‘有人吗’,还是直接一脚把门踹开?”
“看门里的是人是狗。”
“有道理。”白月抚掌一笑,“要是狗,就直接打断腿,拖出来。”
两人这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
飞行了约莫半日,当他们跨过一片广袤的平原,进入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时,周遭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
空气变得湿润而阴冷,天空也渐渐被一层灰蒙蒙的云所笼罩。
“快到了。”凌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翻过这片‘断魂山脉’,前面就是通天峰的范围。”
众人闻言,皆是神情一凛。
然而,就在他们飞入山脉上空的瞬间,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四周涌起了大片的浓雾。
那雾气并非由水汽凝结而成,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浓稠得如同浆糊。几乎是眨眼之间,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混沌。
“小心,这雾有古怪!”凌玄立刻停下身形,出声示警。
雾气涌来的速度太快,四人瞬间便被吞没其中。
顾盼只觉得眼前一白,随即,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将她包裹。能见度急剧下降,别说一丈,就连伸出手,都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更可怕的是,这雾气似乎能隔绝一切探查。
顾盼放出神识,那无往不利的神识之力,一探入雾中,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回馈都没有。
“我的神识被压制了!”白月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我也是。”凌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这雾能干扰灵识,大家不要走散!”
夜渊的身影在雾中变得模糊,但他立刻向顾盼靠近了一步,几乎与她手臂相贴,周身散发出的魔气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股阴冷之气隔绝开来。
“这算什么?下马威吗?”白月试图用灵力驱散周围的雾气,但那些灰白的雾就像活物一般,灵力冲进去,它们只是翻滚了一下,便又重新聚合,甚至变得更加浓郁。
凌玄拔出“凌云剑”,一道凌厉的剑光斩出,在浓雾中劈开一道短暂的缝隙,但不过一息之间,那缝隙便被四周涌来的雾气重新填满,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用的。”凌玄收剑,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的雾,像是一种阵法,或者说,是一种天然的迷障。”
四人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们尝试着朝着一个方向飞行,但无论飞出多远,周围的景象都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时间一长,甚至连方向感都开始变得模糊。
“见鬼了,我们不会是在原地打转吧?”白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在这样的环境下,感官被剥夺,神识被压制,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瞎子,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棉花堆里,有力也无处使。
顾盼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尝试用灵力或者神识去对抗这片诡异的迷雾,而是将心神完全沉静下来,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雾气很冷,带着一种腐朽的、类似草木腐烂的味道。吸入肺中,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痹感,在侵蚀着经脉中的灵力运转。
就在她凝神感知的瞬间,丹田之内,那枚一直沉寂的黑色古戒,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从古戒中溢出,顺着她的经脉流转全身,将那股侵入体内的麻痹感瞬间驱散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戴在她手指上的古戒本体,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不是耀眼的亮光,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色光华。
这光芒并未照亮周围的浓雾,却在顾盼的感知世界里,点亮了一盏灯。
原本一片混沌的识海中,那片灰白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一条由无数细微光点组成的、极其黯淡的金色丝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蜿蜒着伸向浓雾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是指引!
顾盼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
“跟着我走。”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知道路?”白月有些讶异地看过来,但雾太浓,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盼没有解释,她抬起手,戴着古戒的食指上,那暗色的光华向外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近乎透明的护罩。
护罩所及之处,那些浓稠的灰白雾气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纷纷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一个清晰的、不受迷雾侵扰的小小空间,出现在四人周围。
虽然护罩之外依旧是混沌一片,但身处其中,那股压抑感和阴冷感顿时消散无踪。
“这是……”凌玄看着顾盼指尖那枚造型古朴的黑色戒指,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震撼。他能感觉到,那戒指散发出的力量,其等阶之高,远超他的认知。
白月的桃花眼也瞪大了,她围着顾盼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疯女人,你身上的宝贝还真不少啊。这戒指是什么来头?专门破这种迷魂阵的?”
夜渊的目光落在古戒上,眸色深沉。他知道这枚戒指是顾盼母亲的遗物,也知道它与顾盼的吞噬灵根息息相关,但每一次它展现出新的能力,都让他感到一种源自上古的神秘与强大。
“少废话,跟紧了。”
顾盼懒得解释,她认准了脑海中那条金色丝线的方向,迈步向前走去。
夜渊、凌玄、白月三人立刻跟上,保持着队形,将顾盼护在中央。
有了古戒形成的护罩,他们不再受迷雾的干扰,虽然依旧无法看清远处的景象,但至少脚下的一方天地是清晰的。
四人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片迷雾的范围远超他们的想象,以他们的脚程,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那灰白的雾气仿佛没有尽头,在护罩外翻涌不休,像是一头沉默而巨大的怪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白月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我们是不是已经到通天峰了?”
“应该还在外围。”凌玄沉声回答,“通天峰山势险峻,我们脚下的路太平坦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前行的顾盼,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夜渊立刻警惕起来。
顾盼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透了护罩,望向前方那片翻涌不休的浓雾。
脑海中那条指引方向的金色丝线,已经到了尽头。
而尽头之处,一抹巍峨磅礴的黑色轮廓,正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我们到了。”顾盼轻声说。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围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像是被煮沸的开水。紧接着,它们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后退去。
四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雄伟的巨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山峰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直插云霄,根本看不到顶。山体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青黑色,陡峭的崖壁上,几乎寸草不生。
一股苍莽、古老、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气息,从山峰之上扑面而来,让四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这里,就是通天峰。
然而,他们的目光并未在山峰上停留太久,便被山脚下的一处景象牢牢吸引。
在通往山上的唯一一条石阶小径前,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正盘踞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身影沐浴在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的微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低沉的风雷之声,吹得地上的碎石微微滚动。
它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缓缓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