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内，灯火通明，却落针可闻。
那卷泛黄的兽皮卷轴摊在长案中央，古老的妖文扭曲如符咒，而顾云曦指尖重重点下的那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通天峰。
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人界的修士几乎都听过。它不与任何上古秘境挂钩，也未曾出产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天材地宝，只是一座以高耸入云而闻名的东域名山。无数文人墨客登顶赋诗，无数初阶修士将其作为磨炼脚力的试炼场。
可现在，顾云曦说，那里藏着通往上界的门户。
“通天峰……”凌玄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神中先是全然的茫然，随即化为一种混杂着羞耻与怒火的赤红。
凌霄宗坐镇东域数千年，自诩为人界守护者，通天峰就在距宗门不足万里的地方，就像自家后院里的一座假山。可他们，却对眼皮子底下藏着的这条毒蛇，一无所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凌云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灯下黑，倒是好算计。”白月打破了这片死寂，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线，“把大门开在最热闹的街市上，谁会想到呢？”
她的话语带着惯常的嘲讽，却也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夜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那卷轴上一扫而过，便落回了顾盼身上。他察觉到，在听到“通天峰”这个名字时，顾盼的呼吸有了一瞬的凝滞。她不是在震惊，而是在……思考。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旁人的惊疑不定，反而像一潭深水，正在快速地计算着什么。
这让他原本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些。无论前路是什么，她已经准备好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魔主夜苍，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一个通道在人界，一个在妖界，还有一个在东海归墟。清虚宗，选了人界。”
他的话点醒了众人。
顾云曦接口道：“不错。妖界青丘是九尾狐族圣地，防卫森严；东海归墟环境恶劣，常有上古异兽出没，都不利于他们大规模降临。唯独人界的通天峰，平平无奇，几乎不设防，是最好的突破口。”
“那还等什么？”凌玄猛地抬起头，眼中战意与杀气交织，“我即刻点齐宗内精锐，赶赴通天峰，将那通道彻底毁去！”
“不可。”顾云曦与夜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否定。
凌玄一怔，看向二人。
顾云曦走到长案前，手指在兽皮卷轴上轻轻敲击着：“凌宗主，我们现在只知道通道在通天峰，但通道的具体位置、是否有重兵把守、守卫的实力如何、通道本身是否设有反制陷阱……这些，我们一概不知。贸然派大军前往，只会打草惊蛇。一旦让他们察觉，他们可以立刻通过通道向上界求援，届时，我们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一个长老，而是整个清虚宗倾巢而出的主力。”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凌玄心头燃烧的怒火。他不是鲁莽之人，只是宗门蒙羞，一时乱了方寸。
“云曦城主所言极是。”凌玄沉声 при3нал，“是我冲动了。”
白月伸了个懒腰，倚着椅背，晃着腿道：“所以呢？就这么干看着？等他们下次准备好了，再带一个更厉害的阵法过来，把我们一锅端了？”
“当然不是。”顾云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核心几人，“大军不能动，但我们可以派一支精锐小队，潜入通天峰，先行探查。”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去。”凌玄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通天峰地处东域，我最熟悉地形。此事因我凌霄宗失察而起，理应由我去了结。”
“算我一个。”白月笑吟吟地举起手，“这种探险寻宝的好事怎么能少了我？再说了，万一碰到什么幻阵妖术，你们这帮直来直去的家伙，可应付不来。”
大殿内的气氛，因这三言两语，便将行动的基调定了下来。
顾盼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她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无比清晰。
“我也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顾云曦看着自己的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了然。她知道，顾盼一定会去。她的噬灵根，她的古戒，是应对一切未知变数的最大底牌。
“太危险了。”顾云曦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守在这里，等他们打上门来，就不危险了吗？”顾盼反问。
她抬起眼，看向顾云曦，也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被动防守，只能换来暂时的安宁。我们不可能永远指望敌人犯错。既然找到了他们的‘门’，就没有理由不去敲一敲。”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我陪你去。”夜渊紧跟着开口，理由简单到无需解释。他站到顾盼身侧，周身的魔气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至此，前往通天峰的人选，已有了四个。
一个熟悉地形、战力顶尖的人族宗主。
一个精通幻术、手段诡异的妖族公主。
一个身怀噬灵根、屡创奇迹的变数。
一个战力深不可测、一心护主的魔界少主。
这个组合，堪称豪华。
“好。”顾云曦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始以城主的身份进行分派，“既然如此，前往通天峰的人选，便定为顾盼、夜渊、凌宗主、白月姑娘四位。你们的任务，是查明界域通道的具体情况，若有机会，便设法封印。切记，以探查为先，不可恋战。”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魔主夜苍。
“夜苍魔主，两界城的防务，便要拜托您了。”
夜苍的目光从自己儿子和顾盼的身上收回，淡淡地点了点头：“可。”
一个字，重如山岳。有他坐镇，即便清虚宗杀个回马枪，两界城也固若金汤。这是定海神针。
“苏清。”顾云曦又看向角落里一直安静记录的苏清。
“属下在。”
“你留下，继续调度城中所有物资，确保丹药、灵材、阵法修补的供应万无一失。同时，将此次牺牲的二十七名修士的抚恤，亲自送到他们的家人或宗门手中，务必从厚。”
“是，城主。”苏清躬身领命。
短短片刻，所有事情便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白月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晃了晃手腕，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顾盼给出了答案。
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清虚宗的人会不会在通道处留下什么预警机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众人再无疑议，此事就此敲定。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各自准备。大殿内很快便空旷下来。
顾盼正要离开，却被顾云曦叫住。
“盼儿。”
顾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灯火下，顾云曦的脸庞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她走到顾盼面前，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通天峰……我查过，那里的灵脉有些古怪，常有罡风与迷雾，你们万事小心。”
“我知道。”顾盼点头。
姐妹二人一时无言。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叮嘱。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还有，”顾云曦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塞进顾盼手里，“这是最高等级的紧急传讯符，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捏碎，我立刻就能收到消息。如果……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不要硬撑。”
顾盼握着那枚尚带着姐姐体温的玉符，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会有事”，只是将玉符郑重地收好。
“城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
顾盼转身，正要迈步，却见夜渊还站在殿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她。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只是那么站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也愿意再等更久。
顾盼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下仍在凝望她的顾云曦，又看了一眼阴影中沉默的身影。
曾几何时，她孑然一身，满心只有仇恨与黑暗。
而现在，她的身后，有了牵挂。她的身旁，有了同行之人。
她迈步走向夜渊，两人并肩走出大殿，身影很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大殿内，顾云曦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城主，”苏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您是在担心小姐吗？”
“担心？”顾云曦收回目光，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我只是在想，清虚宗那帮人，恐怕要倒大霉了。”
她转身，重新看向那张摊开的兽皮地图，目光落在“通天峰”三个字上，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
她妹妹顾盼，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羔羊。
她是一头饥饿的狼。
把她放出去，不是去探路，而是去狩猎。
而此刻，即将成为猎场的通天峰，依旧静谧。山间云雾缭绕，山巅白雪皑皑，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片绝美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波诡云谲。在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深处，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闪烁着上界光芒的裂隙，正在有规律地翕张着，仿佛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兽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