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高喊，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刚刚因大阵落成而沸腾的人心湖泊，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妖界所在的方向。

    平原尽头，天际线被一片翻涌的五彩云霞所占据。那云霞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无数道强横的妖气汇聚而成，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两界城压来。其势之盛，仿佛要将天空都撕开一道口子。

    刚刚才因“三界御天大阵”而升起的些许安稳之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是敌是友？”

    “如此庞大的妖气，难道是妖界大军压境？”

    城墙之上，负责守备的修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刚刚搭建好的大阵光幕之上，无数符文开始加速流转，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顾盼的目光穿透长空，落在那片云霞的最前端。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一直紧绷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身旁的顾云曦也看清了来者，她侧过头，看着妹妹平静的侧脸，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她没有问，但她知道，这是顾盼的援军到了。

    “解除警戒，打开城门。”顾云曦清冷的声音传遍城墙，“是援军。”

    命令下达，紧张的气氛稍缓，但大部分人修依旧面带警惕与审视。人与妖，积年的隔阂与猜忌，并非一纸联盟的空谈就能轻易抹去。

    片刻之后，那片五彩云霞已至城下。

    云霞散去，露出其中五十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火红劲装的绝色女子。她身姿高挑，一头银发如月光流瀑，随意地束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九条蓬松的雪白狐尾，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摆动，每一根毫毛都仿佛蕴含着灵动的光。

    正是青丘少主，白月。

    她的身后，是五十名形态各异的妖族修士。他们个个气息渊深，修为竟无一人在元婴之下。有的头生峥嵘双角，有的臂覆坚硬鳞甲，有的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他们静静地悬浮在白月身后，没有一丝杂乱，沉默中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悍然之气。

    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人界任何一个顶尖宗门。

    白月的目光扫过那座笼罩着整座城池、散发着浩瀚本源之力的巨大光幕，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她的视线便定格在了城墙上的顾盼身上。

    她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张扬的笑容，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顾盼面前。

    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你的传讯，可真是言简意赅。”白月上下打量着顾盼，见她虽面色有些苍白，但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深不可测，便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被人打得只剩一口气了，急急忙忙点齐了人手就往这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辛苦了。”顾盼看着她，简单地吐出三个字。

    “光说辛苦有什么用。”白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抱怨道，“你们人界这地方，灵气又驳杂又稀薄，飞过来这一路，差点把我这身漂亮的皮毛都给吹糙了。说好了，打完仗，你得把你那最好的灵酒拿出来，不然这事没完。”

    顾盼的嘴角，不易察索地牵动了一下。

    “管够。”

    一旁的顾云曦走上前来，对着白月微微颔首，神情郑重：“白月少主，多谢你率众来援。两界城，欢迎你们的到来。”

    “顾城主客气了。”白月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着顾云曦，她还是给足了礼数，“上界那帮家伙，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敢动人界，明天就敢动我们青丘。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简单的寒暄，却是在无形中，向周围所有观望的人修与妖修，表明了三方的同盟立场。

    顾云曦正要邀请白月入城主府详谈，一名负责传讯的修士便驾着剑光，火烧眉毛般地从城外飞驰而来，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落在了几人面前。

    “城主！白月少主！不好了！”那修士脸色煞白，气息紊乱，“城外西侧三十里，黑虎族余孽……他们……他们煽动了数万低阶妖兽，正在冲击我们的警戒线，看样子是想攻击防御阵！”

    黑虎族余孽！

    这四个字一出，白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寒光一闪。

    “那群打不死的臭虫。”她冷哼一声，周身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黑虎族，曾是妖界一股不小的势力，性情残暴，野心勃勃，妄图挑战青丘狐族的统治地位，最终被狐帝亲手镇压，族中高层几乎被屠戮殆尽。没想到，在这等关键时刻，这些残党竟然又跳了出来。

    “他们有多少人？”顾盼问道。

    “黑虎族的修士不多，大概只有十几个，但被他们煽动的低阶妖兽……铺天盖地，至少有数万之众，其中不乏金丹期的兽王！”传讯修士急促地回答。

    顾云曦的眉头紧紧蹙起。

    上界大敌当前，内部却先乱了起来。这些黑虎族余孽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用心何其歹毒。他们或许没有能力攻破大阵，但数万妖兽的冲击，必然会消耗大阵的能量，更会动摇城中本就紧张的人心。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白月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五十名妖界精锐，声音清冽如冰，“刚到就有活干了。随我出城，把那几只黑猫的皮剥下来，挂在城墙上！”

    “是！”五十名元婴妖修齐声应喝，冲天的妖气汇成一股，让风云都为之变色。

    “等等。”顾盼忽然开口。

    白月回头看她，有些不解。

    “这种杂碎，还用不着你亲自动手吧？交给我的人就行了。”

    “不。”顾盼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白月的肩膀，望向城外那妖气冲天的方向，眼底深处，一抹异样的光泽一闪而过，“我和你一起去。”

    顾云曦闻言，立刻道：“盼盼，你刚刚催动本源之力，消耗巨大，应该立刻休息。”

    “姐姐，我没事。”顾盼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这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顾云曦一时没明白。

    白月却像是瞬间懂了，她看着顾盼，促狭地眨了眨眼：“哦？你看上那些小妖兽的内丹了？”

    顾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数万妖兽，其中还有不少金丹、元婴级别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是麻烦，是威胁。但对她的噬灵口而言，那是一场饕餮盛宴，是送上门来的、最精纯的能量补给。

    在与清虚宗决战之前，任何一丝能增强实力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走吧。”顾盼不再多言，对苏清交代了一句，“苏相，城内防御，交给你和姐姐了。”

    说罢，她便唤出几名两界城的元婴客卿，准备一同出城。

    “这才对嘛。”白月见状，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杀鸡儆猴，自然要一起才热闹。正好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人界修士看看，我们妖族是怎么打架的！”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火红的流光，冲天而起，九条狐尾在空中划出绚烂的轨迹。

    “青丘所属，随我出战！”

    五十名妖界精锐紧随其后，化作五十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一片绚烂的流星雨，越过“三界御天大阵”的光幕，直扑城西。

    顾盼也对身边的人修点了点头，身形一动，带着十余名两界城的高手跟了上去。

    城墙上，顾云曦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最终，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对组合，走到哪里，哪里恐怕都安生不了。

    ……

    两界城西侧三十里外。

    大地在震动，空气中充斥着狂躁的嘶吼与浓重的血腥味。

    黑压压的妖兽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它们双目赤红，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疯狂地冲击着人族修士布下的第一道警戒防线。

    兽潮的上空，十几名身穿黑甲、煞气冲天的修士正放声狂笑。为首的一名独眼壮汉，手持一杆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帜上，一只狰狞的黑色猛虎头颅正无声咆哮。

    “冲！给老子冲！撕碎那些人族崽子！谁第一个冲进两界城，城里的血食就任他享用！”

    独眼壮汉的声音在妖力的加持下，如同惊雷滚滚，进一步刺激着下方那些早已失去理智的妖兽。

    就在他得意万分之际，天边，数十道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来。

    那股纯粹而高贵的，属于上位妖族血脉的威压，如同天倾一般，骤然降临。

    独眼壮汉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