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得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
顾盼的指尖，还残留着凌玄滚烫的鲜血，而她腰间那枚与白月性命相连的同命符，就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捧冰冷的齑粉，顺着衣角簌簌滑落。
那是一种神魂层面的割裂感。
仿佛有一根一直连接着她与白月的无形丝线，被天外飞来的一把利刃，狠狠斩断。
空了。
主厅内那股因凌玄归来而刚刚升起的些微暖意，被这捧齑粉彻底带走，温度骤降，坠入冰窟。
扶着凌玄的手臂猛地一紧，顾盼的身体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硬。她缓缓低下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腰侧，再也感受不到那丝属于白月的、鲜活跳脱的气息。
“城主！”苏清带着两名丹师快步冲了进来，看到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凌玄，脸色大变，“快！将凌玄公子抬到静室！”
夜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漆黑的魔气如同活物，在他周身盘绕。他没有看凌玄，目光死死地锁着顾盼。他看到，顾盼那双原本还带着焦急与关切的眸子，正在一点点地变冷，所有的情绪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幽黑。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惊慌。
那是风暴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不必。”
顾盼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那两名正要上前的丹师，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将凌玄半扶半抱地交给身后的夜渊，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而后，她缓缓站直了身体。
“苏清。”
“在。”苏清心头一颤，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盼。
“城中最高等级的疗伤丹药，全部拿来。另外，准备三界传送大阵，目标，妖界青丘。”顾盼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城主，凌玄公子他……”苏清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黑血的凌玄，急道，“他的经脉被狂暴的火灵力灼烧，五脏六腑皆有重创，现在绝不能再移动，必须立刻闭关稳固伤势！”
顾盼没有理会她，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通体冰蓝的玉瓶。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气弥漫开来，整个主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连桌案上的茶水都瞬间凝结成冰。
万年玄冰髓。
一滴便可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宝药。当初从上界宗门宝库里搜刮而来，总共也不过三滴。
顾盼没有丝毫犹豫，将玉瓶送到凌玄唇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整滴玄冰髓都喂了进去。
冰蓝色的液体顺着凌玄的嘴角滑入，他那因火毒而变得赤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周身那股狂躁暴戾的火灵力，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被一股至寒的能量包裹、镇压。
凌玄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做完这一切，顾盼将剩下的玉瓶递给苏清，声音依旧平静：“剩下的，交给你。一刻钟后，我要他能站起来。”
苏清接过那价值连城的玉瓶，手都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顾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明白了什么。
白月出事了。
而且是足以致命的大事。
“是！”苏清不再多言，立刻指挥着丹师，开始为凌玄施针运功，引导玄冰髓的药力。
顾盼转过身，走向主厅之外。夜渊将凌玄平放在软榻上，跟了上去。
“守旧派。”顾盼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夜渊应了一声。
“黑虎族。”
“嗯。”
“他们想让白月死。”
“嗯。”
一问一答，简单至极。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已然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夜渊看着她的侧影，她站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要将天都捅个窟窿的锋锐。他知道，那只活泼爱闹的小狐狸，在顾盼心中的分量。
“我去。”夜渊说。
“一起。”顾盼吐出两个字。
夜渊沉默了。他知道拦不住她。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冷得像一块冰。
一刻钟，分秒不差。
静室的门被推开，苏清扶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的凌玄走了出来。
“城主。”凌玄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已足。他看到了顾盼和夜渊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也看到了顾盼空荡荡的腰侧，心中瞬间明了。
“白月……”
“同命符碎了。”顾盼打断他，“位置，青丘，九尾湖。”
凌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尾湖，那是青丘狐族历代先祖埋骨之地，也是传说中，九尾一脉的至宝——“九尾魂珠”的藏匿之所。
那里，是妖界的界域钥匙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黑虎族和守旧派，果然在那里设下了埋伏。
“我跟你去。”凌玄想也不想，便要挣开苏清的搀扶。
“你的伤……”
“死不了。”凌玄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但他毫不在意地擦掉，眼神却异常坚定，“魔界之行，我与天衍宗的掌门亲传弟子交过手。他们的功法路数，我比你们熟。这次围攻白月的，必然也有人界修士，我去了，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看着顾盼，一字一句道：“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就要一起回去。”
顾盼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
凌玄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从凌霄宗的覆灭，到两界城的并肩作战，再到分头寻宝，他们早已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
“好。”顾盼终于点头，随即看向苏清，“我们离开后，两界城，交给你了。”
“城主放心。”苏清重重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担当，“苏清在，两界城在。”
再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直奔城中心的三界传送大阵。
夜色下的两界城，灯火通明，一派繁荣景象。无数修士在这里看到了新的希望，看到了打破灵根枷锁的可能。
而此刻，为了守护这份希望，这座城的缔造者们，正要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传送大阵位于两界城的核心，由三界最顶尖的阵法师共同构建，平日里重兵把守，非紧急情况不得动用。
守阵的将领看到顾盼三人到来，尤其是看到他们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下令开启阵法。
巨大的阵盘之上，无数符文逐一亮起，磅礴的空间之力开始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
顾盼站在阵法的中央，取出了那枚刚刚到手的人界界域钥匙，以及凌玄用半条命换回来的魔界界域钥匙。
她将两枚钥匙都交到夜渊手中：“拿着。”
夜渊一怔。
“若是我回不来……”顾盼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望着阵法中心那越来越亮的光团，“你就带着它们，去找我娘。告诉她，灵根之源，不能停。”
夜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两枚冰冷坚硬的钥匙，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看着顾盼决绝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顾盼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同命符碎裂，并不代表白月已经身死，但绝对是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此去，慢一息，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顾盼这是在交代后事。
“不会的。”夜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顾盼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丹田之内，那张沉寂了许久的、布满獠牙的漆黑大口，在主人的滔天杀意下，缓缓张开，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它，饿了。
……
与此同时，妖界，青丘。
幽深冰冷的九尾湖底，并非一片黑暗。
无数散发着柔光的灵植，将湖底照得如同白昼。一座座精美的水晶宫殿群，静静地矗立在湖底的白沙之上，这里是狐族真正的禁地。
而在禁地的中央，一座由整块九尾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祭坛上，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半跪在地。
白月嘴角挂着血迹，一身白裙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原本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煞气。她的九条狐尾无力地垂在身后，其中三条的尾尖，已经变得黯淡无光。
在她的身前，一枚晶莹剔透、仿佛蕴藏着无数星辰的珠子，正悬浮在祭坛中央，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妖界，界域钥匙。
而在祭坛的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敌人。
为首的，正是黑虎王三子，虎煞。他那只断掉的手臂处，被接上了一只狰狞的黑色金属利爪，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意。
“白月，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虎煞狂笑道，“你的同命符已经碎了，顾盼那个贱人就算收到消息，从人界赶来，也只能给你收尸！”
在他的身边，除了数百名黑虎族的精锐，还站着七八名气息阴冷的修士。他们身穿统一的深灰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朵若隐若现的云纹。
天衍宗，守旧派。
白月抬起头，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收尸？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她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虎煞身上，笑意更浓，“虎煞，上次断了你一只手，看来你还没长记性。这次，是想让我把你的脑袋也拧下来当球踢吗？”
虎煞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给我上！杀了她！谁能取下她的首级，我赏他一万灵石，一部天阶功法！”
重赏之下，叛军们红了眼，嘶吼着冲向祭坛。
白月缓缓站起身，周身妖力再次毫无保留地爆发。她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知道，顾盼一定会来。
她要做的，就是在她来之前，守住钥匙，然后……活下去。
只是，湖底的阵法隔绝了内外，她的传讯根本发不出去。同命符碎裂，也只是最后的被动示警。
盼盼，你到底……能不能赶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