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况且……况且……哧——！！！”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漫天弥漫的白色蒸汽，那列挂着洋旗、载着一群“神仙”的专列，终于稳稳地停靠在了天津总站的月台上。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子夹杂着海河腥味、煤烟味和那特有的煎饼果子葱花味儿的熟悉气息，就扑面而来。
“呼——”
李采臣站在车门口，也没急着下车，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那张脸上的疲惫似乎都消退了不少，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笑容：
“得嘞！虽说都是土腥味儿，但这天津卫的土，闻着就是比北平的香！这叫嘛？这就叫地气！”
说完，李采臣不再装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猛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咔吧”作响。他潇洒地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还在虚弱中的白七姑背在自己背上。
虽然他身上还有些旧伤未愈，但背自家媳妇，那是天经地义，这点疼算个屁。
鬼手唐死死拎着那个装着巨款的皮箱，恨不得把箱子镶在肉里；耿彪扶着还在骂骂咧咧说腰疼的雷三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下了火车。
站台上，早已清场。
但这回迎接的，不再是荷枪实弹、满脸杀气的大兵，而是一辆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小轿车，以及……几名穿着和服、踩着木屐、满脸堆笑的岛国人。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黑色的幽默。
段合肥整理了一下长衫，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执政气度，缓缓走下车。
那几个岛国人立刻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竟然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态度谦卑得像是在迎接自家亲爹：
“段执政，一路辛苦了！须磨街的寓所已经安排妥当，请！”
李采臣在旁边看得是直嘬牙花子，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顾振庭，压低声音道：
“老顾，你们这帮玩政治的心都这么脏吗？刚把人家裤衩都骗没了，让那藤井特使吐血三升，现在还能大摇大摆地住进人家家里去？这小鬼子是不是缺心眼啊？”
顾振庭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帮点头哈腰的岛国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这就叫‘统战价值’。在岛国人眼里，只要段芝老还没死，只要他手里还握着那笔钱，更重要的是只要他还有政治影响力，他就是奇货可居的‘潜力股’。把他供在租界里，不仅能恶心直系军阀，还能留作日后的一张牌。至于那被骗的仇……在国家利益面前，私人恩怨得往后稍稍。”
李采臣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这就叫——杀了你的鸡，还睡你的窝，最后还得让你给我看门护院！服了！”
……
半个时辰后。天津日租界，须磨街。
这里是天津卫最特殊的“国中之国”，也是着名的“寓公收容所”。前清的王爷、下野的军阀、失势的政客，都喜欢往这儿钻。红砖洋楼林立，街道干净整洁，却透着股阴森森的死气。
段合肥的车队在一座气派的红砖洋楼前停下。
这就是他在天津的“隐居”之地。虽然比不上北平执政府的威严，但也算是闹中取静，奢华内敛。
大门口，分别的时刻到了。
段合肥站在台阶上，看着准备离去的李采臣一行人，眼神复杂。他是真动了爱才之心。
“小李，真不进来坐坐？这院子大得很，几十间房，住得下你们这几号人。”
这是挽留，也是试探。段合肥是真的想把这把“妖刀”留在身边，哪怕仅仅是做个护卫。
“别介！”
李采臣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指了指周围那些站岗的岛国宪兵，一脸的嫌弃：
“老段，您是做大事的人，能忍辱负重，那是勾践。我就是个混混，受不得这鸟气。我要是住这儿，看着这帮罗圈腿在我眼前晃悠，不出三天，我肯定得跟他们干起来。到时候连累您老人家清修，那多不好意思。”
段合肥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也罢。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你这样的人，确实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他转过头，对着顾振庭吩咐道：
“振庭，替我送送李先生。记住，以后李先生若有难处，那就是我段某人的难处。只要我段某人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句承诺，重若千钧。
“是！职下明白！”顾振庭立正应道。
……
日租界关卡口。
一道冰冷的铁栅栏，隔绝了两个世界。
里面，是干净整洁、洋房林立、却透着股压抑气息的租界；外面，是污水横流、叫卖声震天、车水马龙、却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华界。
顾振庭停下了脚步。
他现在的身份是段合肥的私人秘书兼大管家，必须留在租界内处理那笔巨款的后续运作，以及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
“李先生，我还有公务在身，只能送到这儿了。”
顾振庭伸出手，那只曾经握过枪、杀过人、也签过亿万支票的手，此刻显得格外有力。
“老顾，回吧。”
李采臣背着媳妇，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用力晃了晃，咧嘴一笑：
“虽然你这人笑得挺假，心眼也多，但这次……谢了。要是没有你在后面兜底，我那帮兄弟和我媳妇，怕是早就没命了。”
顾振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职业假笑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真诚：
“彼此彼此。若无先生那一尺之威，顾某现在的坟头草恐怕都两尺高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没有那些文绉绉的道别词，也没有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的废话。都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人，心里有数就行。
“走了！”
李采臣轻轻颠了颠背上的白七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租界。
鬼手唐拎着箱子，雷三爷揉着老腰，耿彪扛着行李，一行人穿过关卡，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瞬间融入了华界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顾振庭站在租界的铁栅栏后面，看着那个背着媳妇、吊儿郎当的背影逐渐消失，许久未动。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喃喃：
“江湖路远……李采臣，咱们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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