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井底的嚎叫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石盾的嗓子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扎克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把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认知也给凿碎了。
他不再是一个失败者,一个罪人,而是一件……材料。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比死亡更彻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个能源井的,意识浑浑噩噩,身体依靠本能移动。
他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几天后,他竟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个让他团队分崩离析的矿坑附近。
也许潜意识里,他还想回到那个“意外”发生的地方,用肉体的痛苦来惩罚自己,或者……期待某种终结。
矿坑入口依旧漆黑,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石盾站在入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里面比他记忆中还黑,还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回荡。
他没走多远,就听到深处传来一阵打斗声和混沌生物特有的嘶吼。还有人在这里?
他本能地握紧了盾牌,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在矿坑一个较大的岔道里,一支陌生的拾荒小队正在和一群新滋生出的、外形像放大版蝎子的混沌生物苦战。
这支小队显然经验不足,配合生疏,被那群蝎子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出现伤亡。
石盾看到这一幕,麻木的心湖里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他看到了那些年轻队员脸上惊恐却又不肯放弃的表情,看到了他们互相呼喊、试图救援同伴的急切……
曾几何时,他和他的团队,也是这样的。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能……不能再看着有人死在他面前了!
哪怕他只是个带来厄运的祸害,哪怕他出手可能会让情况更糟,他也想……做点什么!
“后退!结阵防御!”
石盾嘶哑地低吼一声,顶着盾牌如同蛮牛般冲了过去!
他那面沉重的盾牌在这种狭窄环境下发挥了巨大作用。
“砰!砰!砰!”
连续几次凶猛的冲撞和拍击,直接将好几只蝎子撞得甲壳碎裂,倒飞出去,瞬间缓解了那小队的压力。
陌生小队的成员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依言收缩阵型。
石盾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挡在最前面,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清理着涌来的混沌生物。
他似乎想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发泄在这些没有理智的怪物身上。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就在最后几只蝎子也被石盾拍成肉泥时,异变再生!
矿坑深处,那股曾被“绯泪”残留力量污染的区域,再次弥漫出淡淡的、带着精神干扰的黑雾!
虽然比上次稀薄很多,但对于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石盾来说,无异于致命毒药!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眼前那些死去的蝎子尸体,突然扭曲、变形,变成了他记忆中那些死去的队友、那些被他“背叛”的战友!
他们浑身是血,眼神怨毒,嘶吼着朝他扑来!
“不……不是我……滚开!”
石盾发出恐惧和狂乱的咆哮,理智瞬间被淹没!
他看不到现实了,完全陷入了恐怖的幻象之中!
他把那个刚刚被他救下、正想上前向他道谢的陌生小队年轻队员,看成了扑来的“怨魂”!
“死!”
石盾双目赤红,彻底失控,手中的重盾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个毫无防备的年轻队员狠狠横扫过去!
“小心!”
小队里有人惊骇大叫。
但那年轻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面沾满污迹和血痂的巨盾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他甚至能闻到盾面上传来的血腥和铁锈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光闪过!
扎克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那年轻队员身前,他并没有硬接石盾这含怒一击,而是单手在盾面侧面轻轻一按一引,一股巧妙的力道让盾牌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转。
“呼——!”
重盾带着恶风,擦着扎克和那年轻队员的身体,狠狠砸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石盾一击落空,狂性不减,还要再攻击,却被扎克反手扣住了手腕。
一股冰冷的空间禁锢之力瞬间传遍他全身,让他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僵硬。
“清醒点!”
扎克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奇异的精神震荡,传入石盾混乱的脑海。
石盾身体剧震,眼中的赤红稍稍消退,他看着被自己差点误杀的、吓得瘫软在地的年轻队员,又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扎克,以及周围那些陌生队员惊恐和愤怒的眼神……
“我……我又……”
他喃喃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狂乱中清醒过来,随即是无边的自我厌恶和绝望。
他又一次……差点杀了无辜的人!
“妈的!这疯子!”
陌生小队的头领又惊又怒,指着石盾大骂,
“我们差点被他害死!”
扎克松开石盾,转身对那小队的头领平静地说道:
“他的精神被严重污染,失控并非本意。你们尽快离开这里。”
那头领看着扎克神秘莫测的样子,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石盾,心里发毛,也不敢多留,骂骂咧咧地带着惊魂未定的队员匆匆离开了矿坑。
矿坑里再次只剩下扎克和石盾。
石盾瘫坐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他完了,他真的完了。他连想救人都控制不住自己,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
扎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经过这次事件,石盾内心最后一点“或许我还能做点什么”的微弱火苗,也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
这时,矿坑入口处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铁砧!
他脸色铁青,带着那两个队员去而复返!
他们显然是被刚才的战斗动静吸引过来的。
铁砧一进来,就看到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石盾,以及站在一旁的扎克,还有旁边岩壁上那明显的、新鲜的盾牌砸击痕迹。
“石盾!”
铁砧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石盾身上,
“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没救了?!啊?!
我们好不容易找个地方喘口气,你又在外面发什么疯?!
是不是非要我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你才甘心?!”
石盾抬起头,看着铁砧,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辩解,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扎克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凝重”:
“不完全是他的错。这里的规则被污染了,会放大他精神上的创伤,导致失控。
我暂时压制住了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铁砧猛地看向扎克,眼神复杂。
他恨石盾的不争和疯狂,但对这个几次三番出手,似乎总是在“帮忙”的扎克,他也抱有极大的疑虑。
“又是你?”
铁砧语气生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扎克摊摊手,
“只是不想看到无谓的死亡。
他的情况很危险,对你们,对其他人,甚至对他自己都是。
他需要帮助,或者……一个彻底的解脱。”
“解脱?”
铁砧咀嚼着这个词,看着石盾那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残留的、被他强行压下的不忍,交织在一起。
扎克看着铁砧脸上挣扎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需要让铁砧,这个石盾曾经最信任的副手,亲自将石盾推向最终的深渊。
“或许,”
扎克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让他离开,去一个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地方,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铁砧身体一震,猛地看向扎克,又看向石盾,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矿坑里,只剩下石盾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如同风箱,拉扯着最后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