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秋。
漠北的风,比往年更烈。克鲁伦河的水尚未封冻,却已透着刺骨的寒,卷着枯黄的草屑,掠过一望无际的草原。
乌兰布通之战过去四年了。
这四年,清廷以为噶尔丹经此一败,必是元气大伤,再无东侵之力。康熙将重兵布防在科布多一线,又安抚喀尔喀诸部,划界放牧,休养生息,渐渐放松了警惕。
唯有康熙,始终未曾真正安枕。他知道,噶尔丹是草原上的狼,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弃噬咬的欲望。
这份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九月十七,夜。
科布多以西的清军驻防大营,灯火通明,守将正捧着热茶,听探马汇报准噶尔部的动静——依旧是每日放牧、练兵,毫无异常。
可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正遭遇灭顶之灾。
噶尔丹率两万精锐,舍弃了科布多正面的清军防线,绕开杭爱山的隘口,沿着大漠边缘的隐秘牧道,昼伏夜行,奔袭千里,直扑土谢图汗部的驻牧地。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奇袭。
准噶尔的骑兵,皆是百战精锐,每人双马轮换,不带辎重,只携干粮与兵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向毫无防备的土谢图汗部。
夜色如墨,土谢图汗部的帐篷连绵数里,牛羊遍地,牧民们早已安歇。直到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帐篷被火箭点燃,浓烟滚滚,他们才从睡梦中惊醒。
“噶尔丹打来了!”
惊恐的呼喊声,瞬间传遍了整个牧地。
土谢图汗仓促披甲,率领亲卫迎战,可准噶尔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弯刀挥舞,火枪轰鸣,将慌乱的喀尔喀牧民杀得尸横遍野。
噶尔丹身先士卒,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在乱军中冲杀,身后的“噶尔丹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他的目标很明确:劫掠牛羊人口,摧毁土谢图汗部的有生力量,逼迫喀尔喀诸部臣服,再以此为跳板,直逼漠南。
此战,准噶尔军势如破竹。
短短三日,土谢图汗部连失三座牧地,损失牛羊数十万头,部众伤亡逾万,其余人溃不成军,拖家带口,向东南方向仓皇逃窜,一路向清廷发出求救的急报。
紧接着,噶尔丹挥师东进,连克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的数个据点,兵锋直指克鲁伦河,距离漠南蒙古仅一步之遥。
“噶尔丹复叛,东侵喀尔喀,土谢图汗部溃逃,急请皇上发兵救援!”
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送抵紫禁城。
南书房内,烛火彻夜长明。
康熙帝玄烨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御案之后,面前的案几上,早已堆满了来自漠北的急报。他的脸色铁青,指尖紧紧攥着一份急报,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纸张被捏碎的细微声响。
“放肆!”
一声怒喝,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康熙猛地将急报摔在案上,茶盏应声倾覆,滚烫的茶水溅在御案的舆图上,晕开一片水渍,恰好覆盖在克鲁伦河的位置。
“四年!朕给了他四年喘息之机,他竟还敢东侵!还敢觊觎漠南!”
玄烨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地戳在土谢图汗部的驻牧地,又猛地划向东南,直指京师方向。
“若不彻底铲除这匹草原恶狼,朕的北疆,永无宁日!”
殿外的侍卫,听到帝王的怒喝,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次日,太和殿。
康熙召集议政王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共议漠北战事。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康熙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噶尔丹东侵喀尔喀,兵锋直指漠南,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大学士伊桑阿便出列跪地,声音带着急切与惶恐:“皇上,臣以为,不可轻动干戈!”
“哦?”康熙挑眉,“伊桑阿,你且说来。”
伊桑阿叩首道:“皇上,乌兰布通一战,我大清虽胜,却也损耗巨大,国库至今未复。漠北苦寒,地域辽阔,噶尔丹率骑兵往来如风,我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动辄数十万石,耗费无度,恐致民生凋敝啊!”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噶尔丹此次东侵,不过是为劫掠牛羊人口,未必敢真的进犯漠南。不如遣使者前往,晓以大义,令其退兵,再以金银布匹安抚,暂解燃眉之急。”
“荒谬!”
户部尚书出列,反驳道:“伊桑阿大人此言差矣!噶尔丹野心勃勃,岂会满足于劫掠?他此番东进,分明是想吞并喀尔喀,再图漠南,若不及时剿灭,待其势力坐大,再想铲除,难如登天!”
“那也不能让皇上亲征啊!”索额图紧接着出列,跪地叩首,“皇上万金之躯,乃大清之根本。漠北草原,风沙漫天,敌军环伺,皇上亲征,风险太大!臣请皇上坐镇京师,遣大将率军出征即可。”
“遣大将?”康熙冷笑,“乌兰布通之战,朕遣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出征,结果如何?明珠、索额图,你们二人抽调精锐保护自己,致前线兵力不足,让噶尔丹率残部逃脱!如今,你们还想让朕信谁?”
索额图脸色一白,低头不敢言语。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又有几位大臣出列,纷纷表示反对亲征。
“皇上,西域尚有万山势力隐匿,若我大军倾巢而出,京师空虚,恐生变故!”
“皇上,准噶尔与沙俄暗通款曲,若我军远征,沙俄恐趁机南下,夹击我军!”
“皇上,喀尔喀诸部向来首鼠两端,未必真心归附,我军为其出征,怕是得不偿失!”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康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
他何尝不知,亲征的风险?
国库空虚,民生疲惫,京师防卫薄弱,西域的万山势力虎视眈眈,沙俄在北方蠢蠢欲动……这些,都是他心中的顾虑。
可他更清楚,此战,关乎大清的国运。
噶尔丹一日不除,北疆一日不宁;喀尔喀一日不保,漠南便永无安稳。他是大清的皇帝,是天下之主,若连自己的边疆都守不住,何谈开创盛世?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一层更深的焦虑——那支藏在天山深处的万山势力。
容安两次入西域,皆无功而返,只带回“西源”二字。他知道,这支势力正在悄然壮大,商路通达,武装精锐,若趁他亲征之际,在西域起事,联合策妄阿拉布坦,夹击清军,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别无选择。
“够了。”
康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臣纷纷停止劝谏,抬头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玄烨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殿内所有人,字字千钧:
“噶尔丹不灭,北疆不宁;喀尔喀不保,漠南难安。朕意已决,御驾亲征!”
他顿了顿,抬手点将:
“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东路军九千人,出兴安岭,沿克鲁伦河西进,堵截噶尔丹东进之路,绝其逃往沙俄的通道!”
“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率西路军四万六千人,自归化、宁夏出兵,沿翁金河北上,断噶尔丹西逃科布多的退路,务必要将其困在漠北!”
“朕,亲率中路军三万四千人,出独石口,直逼克鲁伦河,正面迎击噶尔丹主力!”
“三路大军,于明年春二月,齐头并进,会剿噶尔丹!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疆之患!”
“臣等,遵旨!”
萨布素、费扬古等将领出列,跪地领旨,声音铿锵有力。
其余大臣,见帝王决心已定,再无一人敢劝谏,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康熙挥了挥手,道:“众卿平身。萨布素、费扬古,你们二人即刻回营,整饬军队,筹备粮草,务必按时出兵!”
“臣,领旨!”
两位大将起身,躬身退下。
康熙又看向容安,道:“容安,你率精锐暗哨,随中路军出征,密切监视西域动向,若万山势力有任何异动,或策妄阿拉布坦有出兵迹象,即刻传信于朕!”
“臣,遵旨!”容安躬身领命。
他知道,帝王的心中,始终放不下那支藏在天山深处的神秘势力。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
南书房内,康熙再次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舆图上的天山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万山……西源……”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的焦虑,愈发浓重。
他不知道,这支势力,会在这场大战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冷眼旁观,还是伺机而动?是助清廷,还是助准噶尔?
一切,都是未知。
而这份未知,如同悬在他心头的一柄利剑,时刻让他如芒在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湘赣幕阜山,辰谷基地。
刘飞身着青色常服,站在沙盘前,身边围着铁柱、赵罗、苏先生等核心成员。
沙盘之上,漠北、西域的地形,清军与准噶尔军的部署,清晰可见。
李毅从西源传回的情报,以及辰谷情报网收集的漠北战报,都摆在沙盘两侧的案几上。
“康熙三十三年九月十七,噶尔丹率两万精锐,绕开科布多清军防线,突袭土谢图汗部,连克三部,兵锋直指克鲁伦河。”
刘飞拿起一根木杆,指着沙盘上的土谢图汗部,缓缓道:“十月初五,康熙在太和殿召开朝会,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分三路大军,会剿噶尔丹。”
他顿了顿,木杆指向东路、西路、中路的进军路线:“萨布素东路堵截,费扬古西路断后,康熙中路正面推进,目标很明确——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噶尔丹。”
铁柱皱起眉头,道:“噶尔丹这是孤注一掷啊!他只有两万兵马,竟敢正面抗衡清廷的八万大军,莫非有什么依仗?”
“他的依仗,是草原的机动性,是沙俄的暗中支持,更是康熙的顾虑。”苏先生抚着胡须,缓缓道,“康熙担心国库空虚,担心京师防卫,担心我们万山,更担心策妄阿拉布坦在后方作乱,噶尔丹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贸然东侵。”
赵罗点了点头,道:“不错。此战,将是准噶尔与清廷的最终决战。噶尔丹胜,便可占据漠北,威逼漠南;康熙胜,准噶尔将彻底覆灭,西域将再无大患。”
刘飞放下木杆,目光深邃,道:“赵罗说得对。此战,关乎西北数十年的格局,也关乎我们万山的未来。”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噶尔丹败局已定。两万精锐,面对八万清军的合围,再加上他孤军深入,粮草不济,必败无疑。但我们要关注的,不是噶尔丹的胜负,而是准噶尔的后方。”
他拿起一份情报,道:“李毅传来消息,策妄阿拉布坦自与我们建立联络后,实力日渐壮大,如今已掌控伊犁河谷,麾下有精兵万余,对噶尔丹的汗位,虎视眈眈。”
“噶尔丹东侵,后方空虚,这是策妄阿拉布坦的最佳机会。他若趁机起兵,夺取准噶尔汗位,与清廷议和,或与我们联手,西域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刘飞的目光,转向西方,望向天山的方向。
“传我的指令,给李毅。”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第一,密切监视准噶尔后方的一举一动,重点关注策妄阿拉布坦的军队调动、粮草筹备,如有任何异常,即刻上报,不得有丝毫延误!”
“第二,加强西源基地的防御,增派天山营的精锐,驻守天山南北的隘口,严防清廷暗哨与准噶尔残部的渗透!”
“第三,暂停与策妄阿拉布坦的火器交易,静观其变,待战局明朗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明白!”
铁柱、赵罗、苏先生三人,齐声应道。
刘飞拿起一杯清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的漠北战场。
康熙的亲征,噶尔丹的孤注一掷,策妄阿拉布坦的野心,沙俄的暗中窥视,还有万山的蛰伏……
西域与漠北的棋局,已然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场大战,不仅将决定准噶尔与清廷的命运,也将为万山的崛起,创造新的机遇。
他知道,辰谷与西源,都已做好了准备。
无论战局如何变化,万山都将在这场乱世之中,站稳脚跟,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宏图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