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四年,春。
叶尔羌都城下的硝烟尚未散尽,准噶尔大营便被一片死寂与暴戾笼罩。
大营中央的金色穹顶帐内,兽皮地毯上溅满干涸的血渍,案几上的羊脂玉盏、金银酒器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四散。噶尔丹披头散发,金甲未解,赤红着双眼,如同一头受伤暴怒的狼王,在帐内疯狂踱步,粗重的喘息声震得帐帘都在微微颤动。
帐下,十几名准噶尔将领、巫师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人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叶尔羌一役,准噶尔折损三千精锐铁骑,上万部众死伤惨重,攻城器械尽数被毁,连最精锐的巴图尔亲卫营都伤亡过半——这是噶尔丹统一漠西蒙古以来,遭遇的最惨痛、最屈辱的惨败。
曾经势如破竹的铁骑,竟被叶尔羌城头的“妖器”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连都城的城墙都没能爬上。
“废物!全是废物!”噶尔丹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将领,厉声咆哮,声如惊雷,“两万铁骑,攻不下一座孤城,被一群残兵败将打得丢盔弃甲,我准噶尔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被踹的将领口吐鲜血,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是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大汗息怒!那城头的妖器太过凶猛,火枪密集如雨,火炮震天动地,我军将士根本无法靠近……”
“妖器?”噶尔丹眼中凶光更盛,一把揪住将领的衣领,“什么妖器?是火器!是比我们仿制的精良十倍的火器!我要知道,这些火器从何而来!是何人给叶尔羌撑腰!”
他征战半生,见过西方的火绳枪,见过中原的弓箭,却从未见过如此凶猛、如此连贯的火力。那不是兵器,是能收割生命的死神,是能逆转战局的底牌。
他清楚,叶尔羌汗国腐朽不堪,根本造不出这样的火器,背后一定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暗中支撑着这座孤城。
“传我命令!”噶尔丹松开手,厉声下令,“派出所有密探,潜入叶尔羌城,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这些妖器的来源!三日之内,我要知道答案!查不出来,所有人提头来见!”
“遵大汗令!”
数十名准噶尔密探领命,乔装成牧民、商贩、难民,趁着夜色,避开叶尔羌的城防,分批潜入都城。
叶尔羌城内,战火初歇,却依旧戒备森严。
万山火器大败准噶尔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修补城墙、运送伤员,提起“万山神器”,人人敬畏不已。昌顺玉号商站外,叶尔羌士兵亲自把守,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准噶尔密探分散全城,或混迹巴扎打探消息,或收买守城士兵,或潜伏在商站附近窥探,历经两日两夜的暗中探查,终于将真相一一摸清。
第三日清晨,密探首领冒死潜出叶尔羌城,飞奔返回准噶尔大营,跪在噶尔丹面前,双手呈上探查结果。
“大汗,查清了!”密探首领声音颤抖,“城头的火枪、火炮,全都来自城郊的昌顺玉号!那是一支来自东方中原的神秘商队,半年前就在叶尔羌建立商站,和大可汗伊斯哈格私交甚密!”
“商队带来了无数精良火器,还派了匠人指导守军射击、造炮,昨日指挥守城的,正是商队的首领,名叫李毅!这支商队行事隐秘,装备精良,护卫个个身手不凡,绝非普通商贩!”
噶尔丹一把夺过密报,目光扫过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东方神秘商队、叶尔羌商站、首领李毅、精良火器、专业匠人。
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噶尔丹心中瞬间了然。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队!
普通商贩,不可能拥有碾压草原铁骑的火器;不可能有精通城防、战术的匠人;不可能在战火纷飞的西域站稳脚跟;更不可能与叶尔羌大汗结成生死同盟。
这支商队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隐秘、拥有强大军工实力的势力支撑!
这个势力,藏在中原腹地,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向西域,公然与他准噶尔为敌,护住了叶尔羌这颗眼中钉。
“好!好一个东方商队!好一个幕后势力!”噶尔丹反而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眼中杀机毕露,“敢在我噶尔丹的地盘上撒野,敢坏我的大事,我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连锅端掉!”
他立刻召集心腹将领,在穹顶帐内定下双管齐下的毒计:
第一策,军事围剿,困死叶尔羌。
收拢残部,整顿兵马,将叶尔羌都城团团围困,切断所有水源、粮道、外援,不主动进攻,以疲兵之计拖垮守军,坐等城内弹尽粮绝,不攻自破。同时,严防死守,杜绝任何物资、人员进入都城,将万山商队与叶尔羌彻底困死在城内。
第二策,刺杀斩首,釜底抽薪。
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黑鹰刺客,由准噶尔第一杀手百夫长博尔济率领,乔装成叶尔羌难民,携带毒药、短刃、火油,潜入都城,目标直指昌顺玉号商站——焚毁商站、刺杀李毅、销毁所有火器弹药。
只要除掉商队首领,毁掉火器根基,叶尔羌便成了待宰羔羊,唾手可得。
第三策,外交挑拨,借刀杀人。
派遣亲信使者,携带黄金、美玉、貂皮,赶赴京城,向清廷康熙帝“进贡”,假意臣服恭顺,实则试探清廷对西域局势的态度。同时,在京城、西北边疆散布谣言,谎称**“中原汉人隐秘势力,私运火器勾结西域诸国,图谋不轨,意图扰乱边疆”**,借清廷之手,打压这支神秘的东方商队。
三策齐出,军事围困、刺杀斩首、外交挑拨,噶尔丹要将万山的西域势力,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当夜,二十名黑鹰刺客乔装完毕,悄无声息地潜入叶尔羌城,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昌顺玉号附近,等待动手的时机。
三日后,准噶尔使团浩浩荡荡离开大营,向着京城进发,一路散布谣言,搅动风云。
一场针对万山的暗杀与阴谋,悄然拉开帷幕。
康熙二十四年,夏。
紫禁城乾清宫南书房,暑气蒸腾,却压不住殿内的凝重寒意。
康熙帝玄烨端坐龙椅,手中捏着两份密报,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水。
第一份,是粘杆处密探从西域传回的战报:叶尔羌都城死守,神秘东方商队携精良火器、火炮助战,大败噶尔丹两万铁骑,准噶尔折损三千精锐,围困都城。
第二份,是陕甘总督的急奏:准噶尔遣使入京进贡,言语间隐晦提及“中原汉人势力私通西域,私运军火,祸乱边疆”,西北多地已有谣言流传。
两份密报,直指同一个目标——那支在西域活动的神秘东方商队。
玄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心中疑云与警惕交织,翻涌不息。
这支商队,他早已记在心上。
一年前,西域密探第一次上报,这支商队携精良火器往来西域;半年前,匿名密报精准传递准噶尔情报,他便猜到是这支商队所为;如今,他们竟能以火器助叶尔羌大败噶尔丹,手握远超清廷绿营的火炮、火枪,势力渗透西域腹地。
这究竟是一股什么势力?
是反清复明的余孽?是地方割据的豪强?还是另有图谋的隐秘政权?
他们能造精良火器,能布局西域,能影响战局,却始终隐藏身份,不与清廷正面为敌,既助叶尔羌抗准噶尔,又匿名传递情报——其目的,高深莫测,其实力,深不可测。
“索额图,明珠。”玄烨缓缓开口,声音冷冽。
“奴才在。”两人连忙躬身。
“准噶尔使者的话,不必当真,噶尔丹狼子野心,此番挑拨,无非是想借朕的手,除掉他的对手。”玄烨目光锐利,一语道破噶尔丹的阴谋,“但那支东方商队,必须严查!”
“传朕密旨:命陕甘总督、西北将军、粘杆处密探,暗中查访这支商队的来历、据点、背后势力,重点追查其中原根基、火器来源、人员身份。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可贸然行动,一切暗中进行!”
他太清楚了,这支商队能在西域周旋多年,伪装必定极为严密,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倒向准噶尔,得不偿失。
“奴才遵旨!”
一道道密旨,从紫禁城悄无声息地发出,快马加鞭送往西北边疆。
陕甘、河西、西域的清廷密探倾巢而出,核查关卡文书、探访西域商贩、潜伏叶尔羌周边,掘地三尺般追查昌顺玉号与东方商队的踪迹。
可查访的结果,却让玄烨大失所望。
一月后,密探回奏:
“皇上,昌顺玉号商队身份文书齐全,登记为湖广武昌府玉石商贩,无任何破绽;商队人员多为西域本地人、汉人商贩混杂,行踪隐秘,无固定中原联络点;其火器来源、背后势力,查无实据,一无所获。”
万山商队的伪装,天衣无缝。
情报网的严密,密不透风。
清廷的追查,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分线索。
南书房内,玄烨放下密报,望向西北方向的舆图,眼中警惕更盛。
查不到,才是最可怕的。
这支神秘势力,如同藏在暗夜中的影子,手握神兵利器,布局万里西域,悄无声息地搅动着西北棋局。
是敌?是友?
是隐患?还是棋子?
玄烨心中没有答案,只能按下疑虑,继续静观其变。
而此时的叶尔羌城,昌顺玉号商站。
李毅早已察觉到准噶尔的密探与刺客,也收到了清廷暗中查访的情报。他下令加强商站防御,启用密道、暗哨,将火器、弹药转移至地下密室,二十名护卫昼夜轮值,严阵以待。
帐外,准噶尔的围困越来越紧;
暗处,刺客的刀锋虎视眈眈;
远方,清廷的追查悄然降临。
噶尔丹的怒火,康熙的警惕,万山的危机,交织在西域的烽烟之中。
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然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