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的硝烟还未散尽,赫萝城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驿馆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虽已用沙土覆盖,但空气中仍隐约能嗅到一丝血腥气。
千牛卫和内卫的伤者已经安置妥当,阵亡的两名千牛卫也被收敛入棺,只待择日送返故里。
裴青君站在自己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假阿婆靠在榻上,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裴青君身上,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打量,随即换成了阵阵虚弱和依赖。
“青君…”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你去哪了?我…我等了你好久…”
裴青君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那只手。手心冰凉,骨节粗大,和记忆里阿婆的手一样,却也不一样。
“昨夜有刺客,外面乱得很,我不敢出去。”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像在哄孩子,“阿婆别怕,我在这儿。”
假阿婆点点头,又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裴青君,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裴青君装作没看见,端起桌上的药碗,用小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阿婆…来,我们喝药,喝了药就能快些好起来。”
假阿婆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药是苦的,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喝完药,裴青君又给她擦了擦脸和手,动作细致温柔,和这几日做的没有任何不同。
假阿婆缓缓靠在榻上,趁着裴青君放碗和收拾汗巾的空档,忽然问道:“昨夜…刺客多吗?”
裴青君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她,虽然明知她是冒牌的,但为了套出幕后的势力,还是没有过多表达出疑惑,一如既往地收拾着桌子。
假阿婆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但还是强撑着淡淡道:“我听见外面乱得很,火光大,还有喊杀声…我担心你…”
裴青君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阿婆担心我?放心吧,阿婆,青儿可是您一手带大的,我的本事您最是知晓,我没事,好好的。”
假阿婆点点头,又问:“那…那些刺客…被抓到了吗?”
裴青君看着她,顺着她的意思缓缓道:“死了七个,跑了几个…楚大人已经下令,要加强防守,防止他们再次来袭。”
假阿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极快,几乎捕捉不到,但裴青君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的变化,清清楚楚落入眼底。
“她果然关心‘血衣堂’的成败,看来,确是‘血衣堂’的探子不假。”裴青君低下头,手上继续收拾东西的过程,神色极为平静,只在心中思忖。
随后语气冷静如平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对了,阿婆,听千牛卫的人今早议论,跑掉的那个,好像是什么‘十六子’之一的人,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他们都说那人腿上也中了箭,流了好多血。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几天…”
假阿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裴青君余光一瞥,然并没有抬头,假装没察觉。
收拾完一切后,她把帕子放回盆里,端起药碗,起身道:“阿婆歇着,我去厨房看看,给你熬碗粥来。”
假阿婆点点头,目送她出门。
门关上的一瞬,裴青君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这一日,裴青君照常照顾假阿婆,喂饭喂药,擦身换衣,和前几天没有任何不同,但她的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
假阿婆今天格外安静,除了早上问的那几句,一整天几乎没有说话。
她躺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看向窗外,偶尔看向裴青君,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裴青君知道她在想什么,昨夜那一战之后,“血衣堂”折损的人数虽然没有在神都和凉州时多,但“血衣十六子”出动三个都没有完成任务,还让楚潇潇重伤十一,这才是她最为着急的地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接到上峰的指令。
同时,裴青君也清楚的明白,假阿婆肯定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来一点,否则就会功亏一篑,让自己陷入险地。
正因如此,裴青君与之交谈时,才能更加从容的应对,只要假阿婆有这种心理,她就不会主动开口说一句额外的话。
而裴青君也乐得清静,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傍晚时分,她端着一碗粥进来,假阿婆正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着裴青君把粥放在桌上,忽然问:“青君,你们…什么时候回神都?”
裴青君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阿婆想回神都?”
假阿婆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期待:“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去哪,我就去哪…”
裴青君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婆放心,我会带着你的,等楚大人把案子查完,我们就一起回去。”
假阿婆点点头,又躺回去,不再说话。
裴青君坐在榻边,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像,实在是太像了。
那眉眼的形状,那鼻梁的高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左边脸颊那道被药炉烫伤的疤痕…每一处都和阿婆一模一样。
可再像,也不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婆教她辨认草药时的样子。
那时她刚六岁,总是记混药名,阿婆也不恼,只是一遍一遍地教,一边教一边揉着她的头发,笑她是个小糊涂虫。
只可惜,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裴青君低下头,轻轻握住假阿婆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没有记忆中阿婆掌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把涌上眼眶的泪意逼回去。
深夜,裴青君独自坐在院中。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洒下一地清辉,夜风吹过,带着些许寒意,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望着月亮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着她。
箫苒苒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想什么呢?”
裴青君接过,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她握着水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在想阿婆…这些年,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箫苒苒见她眉头紧锁,也知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便不再多言,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裴青君继续道:“我从小跟着阿婆长大,她教我识药、辨毒、救人,我以为这世上我最了解的人就是她,可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现在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躺在那里,会叫我的名字,会对我笑,会依赖我,可我知道,那不是她,我不知道她在哪,是死是活,有没有受苦…”
箫苒苒难得正经,轻声道:“你了解的是真的阿婆,不是这个假的,真的阿婆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
话没说完,后半句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轻咳两声后,“但无论怎样,你记着她的好,就够了。”
裴青君转头看她,月光下,箫苒苒的脸难得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认真的神色。
“苒苒…”裴青君低声道。
箫苒苒拍拍她的肩:“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什么心事,尽管说,憋在心里多难受。”
裴青君看着她,眼中有什么在涌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多谢。”
箫苒苒笑了笑,收回手,也抬头望着月亮。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裴青君忽然道:“苒苒…”
“嗯?”
“你说,潇潇和王爷,他们…”
箫苒苒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你这么个不问世事的冰山美人,也看出来啦?”
裴青君面无表情,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是不与人打交道,但又不是瞎,怎会看不出。”
箫苒苒嘿嘿一笑,正好借着这个话题将裴青君的思绪撇开一些,于是小声道:“我跟你说,我天天盯着呢,你没看见,昨晚潇潇给王爷换药那会儿,那眼神,啧啧…”
裴青君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也弯了起来。
箫苒苒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压低声音道:“还有今天早上,王爷来找潇潇,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偷偷看了一眼,潇潇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睛一直看着王爷,就没移开过…”
裴青君轻声道:“你别老偷看,小心被发现了。”
箫苒苒理直气壮:“我不偷看,怎么知道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我这叫关心同僚…”
裴青君难得被逗笑了,摇了摇头。
箫苒苒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拍拍她的肩:“你看,笑起来多好,别老愁眉苦脸的,阿婆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潇潇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的。”
裴青君点点头,轻声道:“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箫苒苒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得去巡夜了,你也早点回去睡,明天还有的忙。”
裴青君点头,目送她离开。
院中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在心里默默道:阿婆,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次日清晨,楚潇潇房中。
李宪推门进来时,楚潇潇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出神。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是她这几日梳理的线索。
李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探头看了一眼。
纸上分列几行:
【南诏王:替身八至十人,真王隐匿,与血衣堂似有勾结,态度暧昧,其人有大秘密…】
【假阿婆:血衣堂棋子,是受控于人还是本为血衣堂分子,还需调查…而青君的师傅,真正的阿月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血衣堂:十六子已现其四,十三主暗杀,老七功夫高深,擅强攻,十一以毒淬刃,心狠手辣,老八阴鹫,多趁不备出手,其背后堂主之人,身份成谜,疑似与朝中某方势力来往密切,且其在南诏境内有充足的补给线,但该线尚未查清…】
【使团覆灭:确为蛊虫反噬,但蛊母被人动了手脚,且相同蛊虫曾在长安血莲一案中出现,究其目的,无外乎引发汉苗争端来掩盖更大阴谋,亦或是与打开骁果遗藏的三枚铜符有关…】
【铜符:已调查清楚需要三枚完整铜符才可打开遗藏,然历经洛阳案与长安案后,手中握有两枚,半枚出自凉州营田署地窖的女尸身上,另半枚寻自长安乐坊的地下密室,二者无关联,非同一铜符之物,其余四个半枚,尚不清踪迹…】
……
李宪看完,沉吟道:“梳理得很清楚,这样我们就能把从去年初秋时分,洛阳骸骨一案爆发以来的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了。”
楚潇潇点了点头,又着重在“铜符”二字上画了个圈,“不过,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连着,洛阳骸骨案和长安血莲案后我们知道了骁果秘藏,但依青君之言,南诏蛊司阿月婆身上也有半枚,可这骁果秘藏不是应该在西北地区嘛,如何会到这南诏境内…”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道:“而且,事发突然,我们根本不可能未卜先知,就连阿月婆身上的铜符是真是假也暂且不知,更不用说骁果秘藏的具体位置了。”
李宪闻言愣了愣神,随后道:“或许,等我们把这完整的三枚铜符都找到了,这些东西也就浮出水面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楚潇潇忍不住发问。
“我在想,根据我们的调查,你父亲当年确实查到了铜符,也和狄大人说了铜符的情况,更给你留下了线索,这样说来,这几枚铜符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经被一些人掌握在手中,你父亲又是从何处找到这些线索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房中踱步,“以楚雄都督的秉性,他断不会行一些冒险之举,更不会将莫须有的事情上报麟台,狄仁杰既然知道,就说明十年前你父亲在世时,骁果秘藏就已经被人所知晓,然后…”
楚潇潇眼神中闪过一抹亮色,“你是说,‘血衣堂’也好,还是长安案中的‘拜火莲教’也罢,他们从十年前,甚至是更多年前就已经冲着这批宝藏而秘密调查,直到我父亲发现了踪迹?”
“没错,不然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父亲死,而且将你家抄家灭族,就是担心后续有人会为了报仇从而重新调查这件事。”李宪皱着眉头,细细思考后说道,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为可能的一种情况。
楚潇潇若有所思,随后道:“那你觉得,这些铜符真的是他们所说…是打开骁果遗藏的钥匙?”
李宪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好,也许只是一张地图,一张能找到骁果遗藏的地图,若按此言,说这些铜符是钥匙也无可厚非。”
楚潇潇看了他一眼,随后颔首已示认同。
李宪继续道:“你记不记得,在长安时,咱们找到的那张碎叶城地下盐矿图,就是半张,你说,剩下的半张会不会也和这铜符有关,只要找到了,将其拼在一起,就能找到那个地方。”
楚潇潇点头:“有可能,还有血莲案里的那些蛊虫,还有使团覆灭的真相…这些东西,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李宪目光一凝,“你说的是…碎叶城?”
楚潇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纸,目光幽深。
碎叶城——
从凉州案开始,这个地名就一次次出现。
凉州女尸的铜符指向碎叶城,龟兹乐师的地图指向碎叶城,现在南诏的蛊虫,难道也和碎叶城有关?
那个遥远的西域古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