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朔当天,晨光刺破云层时,长安城已从深睡中醒来。
曲江池畔,锦帐连绵,彩旗猎猎。
宫人穿梭如织,铺设茵毯,陈设案几,青铜鼎中香烟袅袅。
池面薄冰尽化,碧波微漾,倒映着岸柳枯枝。
百官车马早已在前一天夜间便已从神都来到了长安,此刻正从各坊涌出,朱雀大街车水马龙。
绯袍紫绶,玉带金冠,谈笑间皆称“盛世”,无人提昨夜永安渠闸口的三具尸首,更无人询问寅时终南山隐鳞谷的刀光。
楚潇潇立在池西望春亭,一身浅绿色官服,腰悬银鱼袋,手中却无案卷,只有一枚铜符…昨日张昌宗给的闭阀钥,被她用细绳穿起,挂在颈间,贴着心口。
“楚司直…”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见太子妃郑氏缓步登亭。
郑氏年约三旬,着翟衣,戴九树花钗,面敷薄粉,眉眼精致,但眼下有淡青…昨夜未睡好。
“太子妃殿下。”楚潇潇行礼。
“免礼。”郑氏走到栏边,望池面良久,忽然道,“楚司直,本宫听闻…昨夜太液池有异动?”
楚潇潇面不改色:“下官不知,昨夜下官在衙署整理卷宗,戌时便歇了。”
“是么…”郑氏转身看她,目光如针,“可本宫的侍女说,丑时见你从太液池方向出来,带着四名金吾卫。”
楚潇潇心下一凛,这个郑氏在监视她。
“太子妃殿下,”她抬眸,直视郑氏,“下官奉旨查案,行踪不定,倘若侍女看错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看错?”郑氏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楚司直,本宫提醒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像那曾经的凉州都督楚雄,便是知道得太多。”
楚潇潇袖中手蓦地握紧,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太子妃殿下认识楚都督?”
“有过一面之缘…”郑氏淡淡道,“十年前碎叶城之战前,他来东宫拜见太子,本宫在屏后见过,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说要为陛下拓土开疆,可惜…”
她顿了顿,“可惜,不到三月,便暴毙于凉州。”
楚潇潇盯着她:“楚都督之死,殿下可是知道内情?”
“本宫一介妇人,能知道什么?”郑氏移开目光,“只是感慨罢了…楚司直,今日宴罢,你若聪明,便该辞官归乡,找个好人家嫁了,这长安…吃人。”
说罢,她转身下亭,翟衣曳地,环佩叮咚。
楚潇潇立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
郑氏在警告她。
约莫半个时辰后,百官陆续入席。
曲江池畔设席三百,按品阶排列。
陛下未至,首座空悬,由太子李显代为主持。
左首梁王武三思,右首狄仁杰,以下宰相、六官尚书、诸王、公侯…绵延至池畔。
楚潇潇官职低,坐在末席,靠近乐坊彩棚。
这个位置,能让她足以看清全场,却不易被注意。
李宪在她斜对面,亲王席次。
他今日着亲王常服,玉冠锦袍,却坐得笔直,目光不时扫过全场,最后与楚潇潇对视一瞬,微微颔首。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楚潇潇自然懂他的意思。
昨夜,魏铭臻从隐鳞谷传回消息:“血衣堂”杀手共擒获十二人,毙三人,逃一人,逃的那个,是首领,绰号“血枭”,乃是‘十六子’之一。
而终南山的火药库也已被掌控,引线尽拆。
卯时初刻,永安渠开闸,水入暗渠。
守闸校尉自刎,尸身旁留血书:“罪臣张文,以死谢国。”
张昌宗今日告病未至。
太液池铜阀已闭,钥匙在她颈间。
紫宸殿采光廊,刘呈清晨上报“琉璃瓦松动”,已搭脚手架围帷幕,十名工匠“紧急修缮”,实则是曹锋安排的千牛卫。
所有环节,皆已布控。
但楚潇潇心头的那根弦,仍然紧绷着。
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安。
“吉时到…”内侍高唱。
太子李显起身,举杯:“腊月朔,祭冬神,祈丰年,今日陛下虽未亲临,特赐御酒百坛,与诸卿共饮,愿我大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百官齐举杯:“陛下万岁…”
酒过二巡,乐起。
龟兹乐坊的胡姬踏鼓而舞,赤足铃铛,彩帛飞扬,席间渐起谈笑,当真是太平盛宴。
楚潇潇的目光,却落在梁王身上。
武三思今日面色如常,与邻座谈笑风生,但楚潇潇注意到,他举杯时指尖微颤,酒液曾漾出杯沿。
他在紧张。
为什么?
楚潇潇又看向太子李显。
这位储君坐得端正,却有些僵硬,目光不时瞟向身侧空位…郑氏的座位。
太子妃离席了…
楚潇潇心下一动,悄然后退,隐入乐坊彩棚后。
棚后是杂役通道,连着池畔游廊。
她快步穿过游廊,往太液池方向去。
若郑氏真要开阀,此时正是时机。
游廊尽头,假山掩映处,传来低语。
楚潇潇闪身石后,屏息。
是郑氏的声音,带着怒意:“…你说阀已闭?张昌宗骗我?”
另一个声音嘶哑:“是,昨夜丑时,楚潇潇闭了主阀,热流已断,开阀也无用。”
这声音…楚潇潇蹙眉,似在哪听过。
“废物…一群废物…”郑氏低斥,“那琉璃瓦呢?张昌宗说巳时三刻会有‘意外’…”
“琉璃瓦已被千牛卫控制…”嘶哑声音道,“刘呈是狄仁杰的人,所谓修缮,实为封锁。”
良久,郑氏冷笑:“好,好个狄仁杰,好个楚潇潇,但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殿下有何打算?”
“本宫自有后手。”郑氏声音转冷,“你去告诉‘三爷’,他要的东西,本宫可以给,但他答应本宫的,也必须做到。”
“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潇潇从石后探头,只见郑氏一人立在假山前,背影挺直,却透着孤绝。
她没追那嘶哑声音之人,害怕打草惊蛇。
但“他要的东西”…是什么?
楚潇潇退回游廊,迅速折返宴席。
歌舞升平中,楚潇潇回到座位。
李宪投来询问目光,她微微摇头,并没有对此有过其他的言论。
慢慢地,午时将近。
日头渐高,池面粼粼金光。
楚潇潇抬眼看天…晴空万里,无一丝云,钦天监预报得准,正是启动圣坛的最佳天象。
若琉璃瓦未被封,此时日光该透过孔洞,射入紫宸殿地下三丈的圣坛石台。
但此刻,紫宸殿方向静悄悄。
刘呈的“修缮”起了作用。
楚潇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灼过喉咙,让她神志一清。
还剩最后一环…曲江池底火药。
昨夜注水,水位回升,引线未触发,但若“三爷”有后手,手动引爆呢?
她看向池面,碧波之下,暗流汹涌。
“楚司直。”身侧忽然有人落座。
楚潇潇转头,怔住,来人正是魏铭臻。
他换了一身常服,青灰襕衫,作士子打扮,但腰间佩刀,刀柄缠布,遮住了金吾卫制式纹饰。
“魏将军?”楚潇潇压低声音,“你怎在此?那隐鳞谷…”
“血枭逃了。”魏铭臻声音极低,“我追至长安,线索断了,但得了个消息…‘三爷’今日会现身曲江池。”
楚潇潇心一沉:“何处?”
“不知。”魏铭臻环视全场,“但他一定会来,他要亲眼看着计划实施,或…看着计划失败。”
“失败的话,他会如何?”
“两种可能。”魏铭臻道,“一为潜伏,待机再起;二乃狗急跳墙,当场发难。”
楚潇潇握紧酒杯:“你觉得是哪一种?”
“末将以为是第二种。”魏铭臻目光落在远处梁王身上,“他布局十年,绝不会轻易放弃,腊月朔是他选定的‘吉日’,若今日不成,再等便是三年后…他等不起。”
“为何等不起?”
“因为陛下。”魏铭臻声音更低,“陛下近年来每每心神不宁,睡不安稳,况且年事日渐高,若陛下崩,太子继位,梁王失势,他的布局便全废了,他必须在陛下还在位时,挑起武家与李家的死斗,才能火中取栗。”
楚潇潇点了点头,瞬间懂了。
所以“三爷”今日必会出手,哪怕计划已破,他也会用别的方式,制造乱局。
“他会怎么做?”她问。
魏铭臻摇头:“不知,但有一点…他一定要让陛下当众失态,或让梁王与太子当众冲突,只有如此,才能点燃朝堂积怨。”
楚潇潇思绪飞转,让陛下失态,已然是不可能的了,圣坛被她们毁掉了。
让梁王与太子冲突…
她倏然抬头,看向太子李显。
李显正在与狄仁杰交谈,神色恭敬。
梁王在另一侧,与旁人说着什么,偶尔瞥太子一眼,目光复杂。
若此时,太子突然“暴毙”,或梁王突然“遇刺”…
嫁祸,是最好的引火索。
“保护太子和梁王。”楚潇潇急道。
“明白…已提前布防…”魏铭臻道,“曹锋将军在太子身侧安排了四名金吾卫暗哨,梁王身边也有我的人,但…若‘三爷’用毒,防不胜防。”
毒…楚潇潇顿时想起赵德方供述的“赤阳散”,那东西可致幻,也可致狂,若混入酒水…
她猛地起身。
“你去哪?”魏铭臻问。
“验酒。”
楚潇潇快步走向御酒陈设处。
那里有宫人侍立,酒坛开封,银壶斟酒,再由内侍送至各席。
她拦住一名内侍:“这酒,验过吗?”
内侍认得她,恭敬道:“楚司直放心,每坛酒都有尚食局试毒。”
“用何法?”
“银针。”
楚潇潇心下一沉…银针只能验砒霜等含硫毒物,验不出“赤阳散”这类西域奇毒。
她取出一枚空杯,递过去:“倒一杯。”
内侍虽疑,仍照做。
楚潇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自配的验毒剂,以西域茜草汁混合明矾,遇“赤阳散”会变紫。
滴入酒液当中,无色。
她松了半口气。
但不敢全信…若毒不在酒,而在杯盏呢?
她环视席间,百官举杯畅饮,无人异样。
或许,“三爷”的目标不是全体,而是特定几人。
太子,梁王,狄仁杰…或她自己。
“楚司直。”又有人唤她。
楚潇潇回头,见是孙录事。
他今日未着官服,扮作杂役,额上有汗。
“如何?”她低声问。
“查清了…”孙录事凑近,“昨夜逃走的‘血枭’,真名陈玄,原左威卫斥候营旅帅,五年前‘战死’,今晨有人在通济坊见过他,他进了一家药铺,买了…硫磺和硝石。”
楚潇潇瞳孔骤缩。
硫磺、硝石…又是配制火药的材料。
“血枭”要手动引爆池底火药。
“药铺位置?”她急问。
“通济坊西南,毗邻曲江池暗渠出口。”孙录事道,“我已让金吾卫去围,但怕打草惊蛇…”
“来不及了。”楚潇潇打断,“他现在何处?”
“不知。药铺掌柜说,他买了东西便从后门走了,方向…似是往池畔来。”
楚潇潇背脊生寒。
“血枭”就在附近。
他可能已潜入池底,正在布置引爆机关。
“找…”她咬牙,“让箫苒苒带千牛卫将池畔所有能通暗渠的入口,井口、泄水口、废弃码头…全部封锁,绝对不能放过一点。”
“是…”孙录事匆匆离去。
楚潇潇站在原地,日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到了午时,歌舞暂歇,内侍传上炙鹿、蒸鹅、鲤鱼脍…珍馐满案,但楚潇潇却无心下箸。
她的目光扫过池畔每一处。
假山后,柳树下,游廊柱侧…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李宪似察觉到她的不安,起身离席,装作赏景,缓步向她靠近。
“潇潇。”他低唤。
“池底火药可能手动引爆。”楚潇潇语速极快,“‘血枭’在附近,要找他。”
李宪神色一凛:“我去调兵…”
“不可。”楚潇潇摇头,“宴席间调兵,必引恐慌,你身份尊贵,走动无妨,帮我盯着这几处…”
她报出三个位置,“望春亭下古井、芙蓉亭地窖入口、太液池引水闸口。”
这些都是暗渠关键节点。
李宪点头:“好。”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似真的赏景。
楚潇潇则走向乐坊彩棚。
棚后,胡姬正在歇息,见她来,纷纷行礼。
楚潇潇径直找到乐坊掌事,一名中年胡商,名骨咄禄,正是凉州案中那个贩运赤砂的胡商,后被楚潇潇策反,成为眼线。
“楚大人…”骨咄禄躬身。
“今日可有生人接近乐坊?”楚潇潇问。
“有。”骨咄禄压低声音,“三刻之前,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来,说要雇舞姬去池心岛表演,我见他不像好人,便推说舞姬已排定,拒了…但他塞给我一包银子,让我在午时三刻,将最大那面鼓搬到池畔东南角…那里正对紫宸殿方向。”
鼓?
楚潇潇心念电转…鼓中藏物?
“鼓在哪?”
“在后棚。”
楚潇潇随他至后棚。
一面丈许大鼓立在架中,鼓皮蒙得紧绷。她抽出尸刀,轻划鼓皮边缘。
“滋啦”一声,鼓皮裂开,内里不是空心,而是填满黑色粉末。
竟然是火药!
楚潇潇倒吸一口凉气,这量,足以炸毁半座彩棚。
若午时三刻引爆,声震全池,火光冲天,正好掩盖池底火药爆炸的动静。
双爆齐发,曲江池便成炼狱。
“赶紧拆了。”她下令,“将火药浸水,掩埋,别声张。”
骨咄禄脸色发白,忙唤人来处理。
楚潇潇退出彩棚,心跳如擂。
“血枭”不仅要在池底引爆,还要在池畔制造混乱,转移注意。
好狠的算计。
她望向池心岛…那里有座小亭,平日无人,今日却挂了彩绸,似要办什么仪式。
“岛上有何安排?”她问路过内侍。
内侍答:“太子妃殿下安排的,说午时三刻要在岛上祭水神,祈求陛下康健。”
楚潇潇恍然。
郑氏的后手竟然是以祭神为名,将部分官员引至岛上。
若池畔爆炸,岛上人可暂避,但若岛上也有火药…
她浑身一颤,“岛上查验过了吗?”
“尚未。”内侍道,“那是太子妃亲督,无人敢查。”
楚潇潇转身便往码头去。
池心岛需乘舟,此时码头泊着三艘画舫。
她登上最近一艘,船夫见是女官,不敢拦。
“去岛上…”
“大人,岛上有令,未得传召不得…”
“开船。”楚潇潇亮出令牌。
船夫噤声,撑篙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