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已经晚了。

    

    一名金吾卫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啪”一声碎裂。

    

    里面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地，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赶快闭气…后退…”箫苒苒捂住口鼻，拉着众人急退。

    

    白烟弥漫开来，接触到洞壁上的苔藓，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转眼间，苔藓便枯死了一大片。

    

    “是毒粉。”箫苒苒心有余悸，“看来这里不仅是仓库，还是他们配制毒药的地方。”

    

    她让众人退到洞口，自己用湿布捂住口鼻，再次进入洞穴。

    

    这次她格外小心，仔细检查每一个瓶子、罐子。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铁匣子。

    

    匣子没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叠书信。

    

    箫苒苒快速翻阅。

    

    信是“三爷”写给“玄真”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内容都是关于“红莲绽”计划的细节。

    

    从赤砂开采、运输、存储，到祭坛布置、人员安排，事无巨细。

    

    最后一封信是五天前写的，只有一句话:“腊月朔午时三刻，紫宸殿琉璃光现，即动手。”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比楚潇潇推测的午时，晚了三刻钟。

    

    箫苒苒心头一凛。

    

    他继续翻找，在匣子底层又发现一张图…紫宸殿密道的结构图，比楚潇潇父亲笔记里的草图详细得多。

    

    图上标注了三个入口:采光廊下、太液池假山下、紫宸殿西暖阁下，还有七个机关点，分布在密道各处。

    

    最深处是圣坛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箫苒苒仔细看那图案，忽然觉得眼熟。

    

    他拿出楚潇潇给他的铜符拓片对比…石台上的图案，正是“七星拱月”的变体。

    

    但多了一样东西:图案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刻痕，指向正北方。

    

    正北方…是紫宸殿御座的位置。

    

    箫苒苒冷汗下来了，她瞬间明白，紫宸殿的“异象”，不是简单的神光。

    

    圣坛启动后，会发出某种东西…可能是光，可能是烟，也可能是毒…直射御座。

    

    目标不是刺杀陛下，而是…让陛下在百官面前“显圣”或“失态”。

    

    如果是“显圣”，比如陛下周身发光，那“三爷”就能宣称“天子得天命”。

    

    如果是“失态”，比如陛下突然昏厥或发狂，那“三爷”就能以“天罚示警”为由，逼陛下退位。

    

    无论哪种，都是对皇权的致命打击。

    

    箫苒苒收起图和信，快速退出洞穴。

    

    “快撤…”她低喝，“立刻回城，禀报楚司直…”

    

    午时的京兆尹后堂。

    

    楚潇潇、李宪、曹锋、尚长垣齐聚。

    

    狄仁杰还没到，但派人传话，说他正在大明宫外，稍后就到。

    

    曹锋先汇报了清堵暗渠的情况，“潇潇，那七个交汇点已全部处理完毕，赤砂罐下方都铺了铁丝网，撒了石灰明矾，腊月朔午时，即使罐子破裂，赤砂也扩散不出去。”

    

    楚潇潇点头:“辛苦曹叔叔了。”

    

    李宪接着说了白云观的情况:“玄真跑了，观里空无一人，我让一队人封了那口古井，但井下暗道太深，一时探不到底。”

    

    尚长垣则汇报了人手布置:“三十名老兵已分成三队，一队埋伏在采光廊，一队在宫外各出口，一队在太液池假山下，只等腊月朔。”

    

    楚潇潇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箫苒苒风尘仆仆地冲进来，脸色凝重:“楚大人，出事了…”

    

    她将终南山洞穴的发现一一禀报，特别是那封信和那张图。

    

    “午时三刻，紫宸殿琉璃光现，即动手。”楚潇潇重复着信上的话，眉头紧锁，“比我们推测的晚三刻钟，为什么？”

    

    李宪猜测道:“是不是要等曲江池的‘天罚’先起，制造恐慌，再在紫宸殿动手？”

    

    “不对…”楚潇潇摇头，“如果全城‘天罚’已经出现，紫宸殿再出‘异象’，效果会打折扣，应该是同时，或者紫宸殿先出‘异象’，再引动全城‘天罚’。”

    

    她盯着那张密道结构图，目光落在圣坛石台的图案上。

    

    七星拱月，中央刻痕指向正北。

    

    正北…御座。

    

    “我明白了…”楚潇潇忽然道，“紫宸殿的‘异象’，需要精准的时间，午时三刻，太阳的角度正好能让日光通过琉璃管道，直射圣坛石台，石台启动后，发出的东西会沿着刻痕方向，射向御座。”

    

    她抬头看向众人:“所以他们的计划是…腊月朔午时三刻，紫宸殿先出‘异象’，让陛下在百官面前‘显圣’或‘失态’，紧接着，曲江池的赤砂罐破裂，全城‘天罚’出现，两件事接连发生，坐实‘天意’。”

    

    尚长垣脸色铁青:“好歹毒的计策，那我们怎么办？”

    

    楚潇潇沉思片刻，看向箫苒苒:“魏将军，你在洞穴里发现的毒粉，还有多少？”

    

    “大约十几瓶，各种颜色，不知道具体毒性。”箫苒苒道，“我不敢乱动，只带了一瓶样本回来。”

    

    她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楚潇潇。

    

    楚潇潇拔开塞子，小心地倒出一点在掌心，白色粉末，无味，但触手温热。

    

    “这是‘赤阳散’…”她辨认出来，“西域奇毒，遇热会发光，吸入后会产生幻觉，看到各种异象，少量用，能让人‘见神见佛’，大量用，会致人疯狂。”

    

    她看向尚长垣，“尚长史，如果我猜得没错，圣坛石台里埋着的，就是这种‘赤阳散’，午时三刻，日光通过琉璃管道照射石台，加热粉末，粉末发光升腾，沿着刻痕方向射向御座，陛下吸入后，会产生幻觉，可能在百官面前做出异常举动。”

    

    尚长垣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能解吗？”

    

    “能。”楚潇潇收起瓷瓶，“‘赤阳散’怕冷，遇冰即解，只要在圣坛启动前，让石室降温，粉末就不会发光，或者…在琉璃管道上做手脚，让日光照不进来。”

    

    李宪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提前在采光廊的琉璃瓦上涂东西，阻挡阳光…”

    

    “不行。”楚潇潇摇头，“‘三爷’一定会检查。动了琉璃瓦，他会发现。”

    

    她来回踱步，脑中飞快思索…

    

    暗渠清了，赤砂扩散不了了。

    

    终南山的火药引信被换了，山崩地裂的假象造不成了。

    

    现在就剩紫宸殿圣坛这一个隐患。

    

    怎么破？

    

    “潇潇…”曹锋忽然道，“既然圣坛在地下三丈，我们能不能从外面挖进去？不通过那三个入口，直接挖到石室，把里面的毒粉清掉。”

    

    楚潇潇想了想，摇头:“不行，这个计划太冒险了，那里地下结构复杂，万一挖错，可能触发机关，而且挖洞动静大，容易被发现。”

    

    箫苒苒提议:“或者我们在腊月朔当天，想办法让陛下移驾？只要陛下不在紫宸殿，他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尚长垣苦笑一声:“楚大人知道的，若无重大变故，陛下不会更改行程，而且就算改了，他们也能同样制造混乱。”

    

    众人陷入沉默。

    

    腊月朔近在眼前，紫宸殿圣坛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其实…”李宪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想复杂了？”

    

    众人看向他。

    

    “他们的计划依赖三个条件…”李宪掰着手指，“首先西域的赤砂扩散全城，制造‘天罚’，这个曹将军已经破了…而来，终南山爆炸，制造‘地裂’，这个被萧将军也破了，这最后，紫宸殿‘异象’，制造‘神迹’，这个最难破，因为圣坛在禁宫，我们进不去。”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不破圣坛，破他们的‘时机’…”

    

    “什么意思？”楚潇潇问。

    

    “腊月朔午时三刻，日光通过琉璃管道照进圣坛。”李宪道，“如果我们能让这个‘午时三刻’不准呢？”

    

    楚潇潇一怔:“不准？”

    

    “对。”李宪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陛下每日寅时起身，辰时早朝，午时用膳，作息极准，腊月朔曲江池赐宴，也是午时开始，但如果…当天天象有变呢？”

    

    尚长垣反应过来:“你是说，制造日食？”

    

    “日食太难，但阴天呢？”李宪道，“腊月朔若是个阴天，乌云蔽日，日光就照不进琉璃管道。圣坛启动不了，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楚潇潇摇头:“天象不可控，而且‘三爷’一定会看天象，如果是阴天，他可能会推迟计划。”

    

    “那如果…”李宪继续，“如果腊月朔当天，紫宸殿突然‘修缮’呢？比如采光廊的琉璃瓦‘意外’破损，需要紧急更换，冬官派人搭起脚手架，围上帷幕，把整个采光廊遮起来，日光被挡，圣坛同样启动不了。”

    

    这个主意让众人眼睛一亮。

    

    采光廊本就是废弃状态，突然修缮，说得过去，而且冬官派人施工，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但谁去提议修缮？”尚长垣问，“冬官现在是张昌宗管，他若真是‘三爷’的人，岂会同意？”

    

    楚潇潇忽然笑了:“尚长史莫非忘了…冬官侍郎可不止张昌宗一个，还有一位，是梁王的门生。”

    

    尚长垣想了想:“你是说…刘呈静？”

    

    “对。”楚潇潇点头，“刘呈静是冬官右侍郎，主管宫室修缮，他若上书，说采光廊年久失修，琉璃瓦有掉落风险，请旨紧急修缮，陛下多半会准，而且腊月朔在即，为了陛下安全，快速搭起脚手架围挡，合情合理。”

    

    尚长垣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好，这就去找刘呈静，让他今日就上书，明日开始‘修缮’。”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楚潇潇叫住他，“不能今日上书，太急，惹人疑，让刘侍郎明日早朝时上书，就说巡查宫禁时发现隐患，陛下准奏后，后日…也就是腊月朔前一天，开始搭脚手架，腊月朔当天，采光廊完全被围挡，圣坛启动不了。”

    

    尚长垣明白了:“这样一来，‘三爷’就算发现，也来不及调整了。”

    

    “对。”楚潇潇看向众人，“现在计划调整，曹将军继续监控七个暗渠点，确保赤砂不外泄，魏将军继续监视终南山洞穴，防止他们更换引信，李宪跟我，准备应对腊月朔当天的各种变故，王爷您，负责说服刘呈静，并安排紫宸殿附近的埋伏。”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另外，还有一件事…‘三爷’虽然跑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腊月朔前这两日，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要做好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袭击。”

    

    众人神色一凛。

    

    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潇潇你放心。”曹锋抱拳，“金吾卫已全面戒备，长安各门加派双倍人手，出入皆严查。”

    

    箫苒苒也道:“千牛卫也已动员，宫中守卫增加三班轮值，可疑人员一律扣查。”

    

    楚潇潇点头，正要再说，门外传来通报:“狄阁老已到门外。”

    

    狄仁杰一身朝服，快步走进后堂，他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半个时辰前，陛下接到密报…突厥叨咄可汗调集八万铁骑，已抵达碎叶城外三百里，安西都护府急报，请求朝廷增兵。”

    

    众人脸色大变。

    

    尚长垣急问:“消息确凿？”

    

    “确凿。”狄仁杰将奏折放在桌上，“安西四镇已进入战备状态，陛下召集群臣商议，决定调陇右、河西两道府兵五万，驰援安西，领军主帅…”

    

    他看向尚长垣:“是梁王…”

    

    尚长垣怔住:“殿下？”

    

    “对。”狄仁杰点头，“陛下说，梁王的门客兼领安西大都护，熟悉西域事务，又是梁王作为监军，此战非其二人莫属，旨意已下，三日后，梁王变会率军出发。”

    

    楚潇潇心头一沉，腊月朔一过就走。

    

    这么巧？

    

    她看向狄仁杰，狄仁杰也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不是巧合…而是“三爷”的又一步棋，调走梁王，朝中权力真空，他好趁机上位。

    

    “王爷断不能走…”楚潇潇脱口而出。

    

    尚长垣苦笑:“圣旨已下，殿下又岂能抗旨？”

    

    “但腊月朔…”李宪急道。

    

    “腊月朔的事，照计划进行。”楚潇潇深吸一口气，看着李宪，“告知梁王殿下，该去则去…”

    

    尚长垣点了点头，“明白，我这便即刻给梁王去信一封…”

    

    旋即，他走到书案前，提笔便写。

    

    过了没一会儿，他出去招来手下，命下人将密信快马加鞭送往神都，交到梁王府中。

    

    后堂里只剩楚潇潇、李宪、曹锋、箫苒苒和狄仁杰。

    

    狄仁杰走到楚潇潇面前，低声道:“潇潇，梁王出征，是‘三爷’的调虎离山之计，但他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腊月朔当天，你一定要小心。”

    

    楚潇潇点头:“阁老，突厥犯边，是真的吗？”

    

    “是真的…哎…”狄仁杰叹道，“但时机太巧了。老夫怀疑，莫贺咄可汗与‘三爷’有勾结。一个在边关制造战事，一个在朝中制造混乱，内外呼应。”

    

    他看向楚潇潇:“所以腊月朔，不仅关乎长安，更关乎边关，若长安大乱，边军士气必受影响，届时突厥趁虚而入，安西危矣。”

    

    楚潇潇握紧拳头…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阴谋，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

    

    而她，站在了这场战争的最前线。

    

    “阁老，”她抬眼，目光坚定，“腊月朔，我会守住长安。”

    

    狄仁杰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老夫信你…”

    

    窗外，日头偏西。

    

    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红莲绽”，只剩最后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