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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将计就计
    腊月初一的阴影,如同终南山谷中那终年不散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长安城知情者的心头。

    距离那个被标记的日子,只剩下不足十日。

    京兆府后衙最深处的独立小院,已被划为临时“禁地”。

    院墙加高,内外皆有金吾卫便衣昼夜轮班值守,明暗岗哨交错,看似防卫森严,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外紧内松的疲惫感。

    所有送入的饮食汤药,都由金吾卫检查后,交于孙录事亲自为她送药。

    院内正房,门窗紧闭,终日只留一扇北窗微微开启缝隙通风。

    空气中弥漫着不算难闻的药味,混合着一股安息香的气息,将一切掩盖其下。

    楚潇潇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左肩和手臂依旧缠着厚厚的白布,但脸色已不似几日前刚从终南山归来时那般惨白如纸,只是仍带着病容。

    她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柔弱。

    榻边小几上放着半碗已凉的汤药,一本摊开的《醒尸名录》落在手边,似乎看书的人疲乏至极,随手搁下便沉沉睡去。

    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沉静如一汪寒潭之水,方能窥见这具看似虚弱躯体下隐藏的、永不松懈的意志。

    她的伤确实很重,药王孙真人的高徒亲自接骨敷药,也言明需静养月余方能勉强活动手臂,若想恢复如初执刀验骨,更是遥遥无期。

    但“静养”与“示弱”,是两码事。

    计划的细节,在她苏醒后第二日,便与李宪、曹锋以及魏铭臻反复推敲确定。

    此刻的宪不在京兆府,也不在寿春王府别院。

    而是在平康坊中最为繁华的“醉仙楼”顶层雅间。

    窗外是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的温柔乡,丝竹管弦与调笑喧闹声隐隐传来。

    雅间内,却气氛沉郁。

    李宪只着常服,未戴冠冕,头发微乱,斜倚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却几乎未动。

    他脚边倒着两个空了的酒壶,手中还攥着一个半满的,眼神迷离,面色潮红,一副借酒浇愁、颓唐失意的模样。

    陪坐在侧的是几位平日里与寿春王有些诗文往来、家世却不算顶级的年轻官员和勋贵子弟。

    他们看着李宪这般模样,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深劝。

    “…王爷,您少喝些吧,楚大人她…吉人自有天相,那孙真人乃是药王之徒,医术通神,定能转危为安的。”一名姓赵的校书郎小心翼翼地说道。

    “转危为安?”李宪猛地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衣襟,他嗤笑一声,声音含糊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烦闷与痛楚,“孙真人说了,肩胛骨裂,筋脉受损…就算保住性命,她那只手…她最引以为傲、赖以安身立命的验尸之手…怕是也废了大半了…往后还怎么执刀?怎么勘验?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

    他越说越激动,将酒壶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眶竟有些发红:“都怪我!是我没用!在凉州护不住她,在终南山还是护不住!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么重的伤,丢了她父亲留下的重要证物……我……我还算什么王爷!”说着,又拿起酒壶要喝。

    旁边几人连忙拉住,七嘴八舌地安慰。

    另一名出身将门的年轻都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听说…楚大人自那日回府昏迷后,时有惊醒,口中呓语不断,似乎…神智也有些受了影响?坊间隐隐有些传言…”

    李宪醉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传言?什么传言?”

    那都尉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声音更低:“就是…说楚大人受刺激过甚,加之重伤高烧,醒来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连身边人都认不全了…尤其是关于那什么…铜符的事,更是半点记不起来,好像…连东西丢在哪儿都忘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李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那都尉,怒道:“潇潇只是伤重体弱,需要静养,是谁…是谁敢在背后嚼这种舌根,看本王不扒了他的皮…”

    他这番怒斥,却更显色厉内荏,尤其是在酒精作用下,脚步虚浮,言辞激动,反而像是被说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一般。

    雅间内一时噤若寒蝉。

    李宪喘着粗气,瞪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囊,颓然坐倒,抢过酒壶又灌了几口,喃喃道:“记不清了…也好,忘了那些糟心事也好…什么铜符,什么遗藏,什么血衣堂拜火莲教…忘个干净,至少能平平安安的…”

    他声音渐低,仿佛醉意上涌,伏在案上,不一会儿竟传出轻微的鼾声,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几位陪客面面相觑,不敢擅离,只得低声商量着,让酒楼伙计去京兆尹报信,派人来接王爷回去。

    这一夜,“寿春王因楚潇潇重伤而意志消沉、借酒浇愁”、“楚潇潇重伤难愈且神智受损、记忆混乱,尤其遗失了关键证物铜符”的消息,如同烽火燎原一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平康坊的秦楼楚馆,顺着达官显贵、商贾掮客们的交际网络,悄然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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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宪那看似失控的表演,每一分醉态,每一句“失言”,都经过精心设计,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千金难买的“情报”。

    所有人都知道,堂堂天潢贵胄因为大理寺司直楚潇潇而意志消沉…

    ……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京兆府后衙那处“禁地”,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有正房窗棂缝隙中,透出微弱如豆的光芒,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更显孤寂。

    院墙外,一队四人的金吾卫“巡逻队”刚刚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墙根阴影下,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外罩深灰色披风,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气息内敛绵长,动作轻盈利落,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微微点头。

    另一人从腰间摸出一支吹管,凑到唇边,对着院墙内某个方向,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气流扰动。

    片刻后,墙内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的“嗒”声。

    这是内应给出的信号…院墙内一处暗哨,已被他们用特制的,药性极强却发作无声的迷烟放倒。

    两名黑衣人不再犹豫,手腕一抖,各自甩出带着精钢飞爪的绳索,精准地搭上墙头,试了试力道,随即手脚并用,轻盈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落地时近乎无声。

    院内格局他们早已从特殊渠道获得的简图中熟记于心。

    正房是目标所在,东西厢房应是护卫或仆役住所,此刻一片漆黑寂静。

    院中植有几株梅树,假山点缀,倒也便于藏身。

    两人伏低身形,借阴影快速移动到正房窗下。

    侧耳倾听,房内只有一道微弱的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时深时浅,正是重伤虚弱,沉睡不安之人应有的状态。

    窗纸内映出的人影轮廓,也隐约可见是躺在榻上。

    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支更细的铜管,小心翼翼地插入窗纸破开的一个小洞,似是早有准备,再次用吹管向房内吹入迷烟。

    这次的迷烟药性温和一些,旨在让本就虚弱的目标睡得更沉,不易惊醒,并不打算要其性命。

    等待药性发挥的片刻,另一人已用薄刃刀片悄无声息地拨开了内里的窗栓。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两人一先一后滑入室内,落地无声,反手又将窗户虚掩。

    室内光线昏暗,药香混着安息香的味道更浓。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椅、一柜而已。

    榻上,锦被下的人影背对外侧,面向里墙,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声均匀了些,似乎迷烟已然起效。

    两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留在窗边警戒,注意内外动静。

    另一人则缓步靠近床榻,动作轻缓,手中已多了一柄毫无反光的短匕,另一只手则摸向怀中,似乎准备掏取什么东西。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锦被边缘的刹那…

    异变陡生。

    榻上那个“沉睡”的人,竟然毫无征兆地猛然向内一滚,同时,锦被被一股大力掀起,劈头盖脸地罩向靠近的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短匕闪电般划出,嗤啦一声将锦被割裂,棉絮纷飞。

    但他视线被阻的瞬间,榻底之下,一道矫健的身影已贴地滚出,手中一道雪亮刀光,急速撩向他的脚踝。

    不是楚潇潇…

    而是一个身形与穿着都与楚潇潇相仿,脸上甚至做了些简易伪装的女性金吾卫高手。

    她埋伏在榻下多时,屏息凝神,就等这一刻。

    窗边警戒的黑衣人见状大惊,低喝一声:“不好,中计了,撤…”

    手中已多了两枚喂毒的飞镖,抖手射向那女护卫,同时身形前扑,欲救同伴。

    女护卫刀光凌厉,逼得榻边黑衣人连连后退。

    射来的飞镖被她挥刀磕飞一枚,另一枚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一丝血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

    “砰…”

    “砰…”

    房间东西两侧看似严实的板壁,突然向内打开两道暗门。

    六名全副武装,手持强弩劲刀的金吾卫精锐,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涌出,弩箭上弦的机括声冰冷清脆,封死了室内所有角落。

    屋顶传来瓦片轻响,显然上方也有人。

    而房间那唯一的房门,也被从外面猛地撞开,魏铭臻一身玄甲,手持横刀,面色冷峻地踏步而入,身后是数名亲卫。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两名陷入重围的黑衣人。

    “束手就擒,可免一死…”魏铭臻的声音在狭小房间内回荡,带着一股凌冽的杀气。

    两名黑衣人背靠背站定,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们知晓,若任务失败被擒,后果比死更可怕。

    “杀…”榻边的黑衣人嘶吼一声,竟不惧周围指向自己的弩箭,挥匕扑向最近的金吾卫,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窗边那个也同时扬手,又是数点寒星射向魏铭臻和门口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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