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萝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
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一件发白的校服,沿着熟悉的沥青路往家赶。
肩上的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王叔,今天还没收工吗?”
路过村口那个阴森森地扎纸铺时,少年朝满是纸人的厅堂偷偷瞟了一眼。
里面挤满了各种样式的纸人,还有骏马、轿车、金山银山,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幽暗的房间里去。
一阵风吹过,纸片哗啦啦轻响。
那些纸人的眼睛似乎都跟着转动,齐刷刷地落在路过的少年身上,让少年十分不自在。
“王叔?”
少年又唤了一声。
纸人堆深处,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接着,一个脑袋从一对捧着元宝的金童玉女中间探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糙汉子。
“洋洋回来啦?”
“今天学校怎么样?”
看到汉子,刘洋松了一口气。
“还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期末成绩出来了,我进了年级前十。”
“好小子,有出息”
王叔竖起沾着糨糊的大拇指。
随即笑意收敛,他压低了嗓子叮嘱道。
“最近晚上别乱跑,村子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刘洋闻言心脏一缩。
王叔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迅速塞进刘洋手里。
刘洋低头看去。
那是个巴掌大的纸人,剪得粗糙,眉眼只用墨笔点了三点。
纸人眉心处还有一滴殷红的鲜血。
让刘洋心底发怵的是,那纸人的眼睛似乎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个你拿着。”
刘洋咽了口唾沫,犹豫了片刻,在王叔又一次的催促中才接过纸人,胡乱塞进校服里。
“谢……谢谢王叔。”
“快回去吧。”王叔挥挥手。
“多好一个孩子啊,可惜了……”
他静静眺望着刘洋远去的身影,陷入了沉默。
……
刘洋回到家,王叔的话还在耳旁萦绕。
他甩了甩头,将杂乱的思绪压下,然后从书包侧袋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轻拧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客厅不大,堆放了不少杂物,不过还算整齐。
他放下书包,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却听见里面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他愣了愣,走到厨房门口。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手里菜刀起落,砧板上是切得细细的土豆丝。
灶上的铁锅里冒着热气,传来阵阵肉香。
“妈?”
刘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背影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四十岁上下,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容温和。
“洋洋回来啦?”
女人用围裙擦了擦手。
“今天怎么这么晚?”
“饭马上就好,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
刘洋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发什么呆呢?”
女人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头。
刘洋不自觉躲开。
女人手微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才笑着催促道:
“你这孩子,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快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对了,你张老师下午来电话,说你这次考的不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继续切菜。
厨房里又响起有节奏的“笃笃”声。
刘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袋昏的厉害。
“妈,我……我先上楼放书包了。”
“去吧,记得洗手啊。”
女人头也不回,又叮嘱了一句。
上了二楼。
刘洋推开房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书桌上成堆的参考书,墙上贴满了从各种杂志上剪下来的海报,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腰间挎刀、眉目冷峻的年轻人。
正是陆斩,大夏最年轻的“青天”,无数少年人心中的偶像与信仰。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张全家福。
照片里,父母一左一右搂着年幼的他,三个人笑得灿烂。
刘洋在床边坐下,深呼吸几次,脑袋才稍微清醒了些。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喃喃自语,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桌上的旧电视。
地方台正在重播午间新闻。
漂亮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着稿子:
“……南天门计划计划是除妖司总司长陆斩制定,并由他亲自执行……”
“特别提醒广大市民,如果遇到妖诡,请保持镇定,并在心中诚心诵念‘陆青天’之名……”
就在刘洋听得津津有味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涛,他同桌。
“喂,涛子?”
“洋哥!周末有空没?”
周涛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电影院出了新电影,《青天志》!”
“讲的是陆青天的事迹,听说特效炸裂,打斗场面全是请的真正除妖司退役高手做的武指!”
“去不去?”
听到电影和陆斩有关,刘洋眼睛一亮:
“去!肯定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就去买票。”
周涛兴奋道。
“我跟你说,我表舅不是在除妖司后勤处干活吗?”
“他说这片子好多情节都是有原型的,虽然艺术加工了,但那种感觉,绝对真实!”
“说不定还能学到点对付那东西的小技巧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学校的趣事,最后周涛热情邀请道:
“洋哥,还没吃饭吧?要不上我家来?”
刘洋委婉拒绝了:
“不用了,我妈正在做饭呢。”
恰好此时楼下传来女人的呼唤:“洋洋!吃饭了!”
手机另一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周涛声音幽幽道:
“你妈?洋哥……你……不是孤儿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啪嗒!
刘洋握着的手机跌落在地板上,他只感觉毛骨悚然。
厨房里,炖肉的香味还在飘上来。
砧板上,菜刀起落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一股钻心的疼痛刺入脑海,他抱着头痛呼一声。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那个雨夜,救护车的鸣笛,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白布盖上的轮廓,一道道画面一一闪过。
他记起来了,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母亲在三年前出了车祸,那厨房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他猛地抬头,看向房门。
楼梯方向传来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正在上楼。
“洋洋?怎么还不下来?菜要凉了。”
“是不是不舒服啊?”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电话里,周涛还在说什么,但刘洋已经听不清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母亲的笑容那么温暖。
而此刻,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咔哒。”
门把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