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中都,已是黄昏时分。
中都城是金国的都城,虽不及临安那般烟雨繁华,却自有一番北国雄城的气势,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商铺林立,行人车马往来不绝。
远远望去,金碧辉煌的皇宫巍然耸立,在夕阳余晖之下,琉璃瓦熠熠生辉。
黄蓉轻轻掀开车帘,好奇地朝外张望着,眼底满是少女的灵动鲜活。
“敬哥哥,这就是金国的都城?看着还真是气派。”
李莫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是淡淡一瞥,便轻轻颔首,并未多言,一身清冷气质,与周遭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不多时,完颜康策马靠近马车,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怠慢。
“师父,两位师娘,前面便是赵王府了,我父王早已备好宴席,专程等候师父大驾。”
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朱门高墙的府邸前缓缓停下。
府门大开,门前两排侍卫肃立,个个盔明甲亮,手持长戟,气势森严。
可黄蓉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侍卫身上,反倒被府门前那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身华贵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儒雅,带着几分文人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常人难及的精明与城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竟赤着双脚,直接站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正是赵王完颜洪烈。
一见马车停下,完颜洪烈立刻快步上前,亲自伸手掀起车帘,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赵先生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话音未落,他竟对着车内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全无半分王爷架子。
黄蓉看得微微一怔,悄悄伸手扯了扯赵志敬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讶异。
“敬哥哥,他……他没穿鞋。”
赵志敬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迈步走下马车。
一身青衫,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自有一股压过全场的气势。
完颜洪烈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男子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之前,他也曾远远见过赵志敬一面,那时此人不过是江湖中略有名气的高手,武功尚可,却远算不上顶尖。
可如今,短短数年之间,他已是天下公认的第一高手,东邪、西毒、北丐三大宗师联手,都留不住他的人物。
世事翻覆,当真令人心惊。
他连忙上前,下意识便想伸手搀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贸然触碰。
只陪着万分小心的笑意:“赵先生一路辛苦,小王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专为先生接风洗尘。”
赵志敬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无波:“王爷客气了。”
完颜洪烈连忙摆手,语气越发恭敬。
“不敢当,不敢当!赵先生乃是当世第一高手,武中圣者,能屈尊驾临寒舍,那是小王三生有幸,王府蓬荜生辉!”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紧随赵志敬下车的黄蓉与李莫愁。
两人一灵动一清冷,皆是绝色,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完颜洪烈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迅速收敛,依旧恭恭敬敬。
“这两位想必便是尊夫人了,果然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小王早已备下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夫人笑纳。”
黄蓉眨了眨明媚的眼睛,笑意盈盈,语气轻快却不失分寸。
“王爷太客气了,我们不过是跟着敬哥哥出来走走,什么都不缺。”
完颜洪烈连忙连声应道。
“应该的,应该的!两位夫人一路辛苦,先进府歇息,小王早已安排好府中最好的院落,景致清净,两位夫人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他说着,亲自在前引路,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地上,步履从容,仿佛半点不觉寒意,一路将众人引向王府深处。
黄蓉跟在赵志敬身侧,悄悄侧过头,对身旁的李莫愁低声笑道。
“莫愁姐姐,这位王爷,倒是挺会来事的。”
李莫愁轻轻点头,依旧话不多,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一路穿过重重庭院,来到王府正厅。
此刻厅内早已灯火辉煌,烛火通明,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正中一张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极尽奢华的山珍海味,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烤全羊、筋道弹牙的烧鹿筋、文火慢炖的炖熊掌、鲜嫩无比的清蒸鲥鱼。
还有许多连黄蓉都叫不上名字的珍稀菜肴,一盘盘摆放精致,用料之奢,足以看出完颜洪烈的用心与排场。
完颜洪烈亲自引着赵志敬在主位落座,自己则恭恭敬敬在下首相陪。
黄蓉和李莫愁一左一右,依偎在赵志敬身侧,两人皆是风姿绝世,一坐定,便让满室灯火都似黯淡几分。
席间早已坐了数人,个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煞人物。
左侧首位,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汉,双目精光闪烁,正是“鬼门龙王”沙通天。
他身旁是一个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十指修长灵活,眼神阴鸷,正是“千手人屠”彭连虎。
再往下,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枯槁阴鸷,一双眼睛里藏着狠戾,正是“参仙老怪”梁子翁。
另一侧,坐着一位番僧打扮的壮汉,手持念珠,面容凶恶,气势沉猛,正是修炼大手印的灵智上人。
旁边还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眼神猥琐的汉子,点头哈腰,一副谄媚模样,正是“三头蛟”侯通海。
身后还立着四个虎背熊腰、神情凶悍的年轻汉子,正是当年在蒙古一带横行的“黄河四鬼”。
这些人,平日里在江湖上哪个不是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可此刻坐在席间,一个个脸上堆满了刻意堆出来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勉强,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完颜洪烈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语气诚恳至极。
“赵先生,小王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终于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来,小王先敬先生一杯!”
赵志敬端起酒杯,淡淡抿了一口,神情依旧平静,仿佛这满桌珍馐、满堂高手,都不值一提。
见赵志敬饮了酒,沙通天立刻迫不及待地接话,满脸堆笑,语气极尽奉承。
“赵先生武功盖世,天下无双!上次襄阳城下,先生一人独战数万蒙古大军,杀得那帮鞑子片甲不留,当真是神威凛凛,震慑天下!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彭连虎连忙紧跟着附和,声音谄媚,生怕落在人后。
“是啊是啊!先生以一敌三,在桃花岛上与东邪、北丐、西毒三位大宗师正面过招,最后依旧从容而去,这份武功,这份胆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灵智上人双手合十,瓮声瓮气,刻意放低了姿态。
“阿弥陀佛,赵先生武功高强,贫僧仰慕已久,日后若有机缘,还望先生不吝指点一二。”
轮到梁子翁,他嘴角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抹干涩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难听。
“赵先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老夫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从未见过先生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嘴上说着恭维话,藏在袖中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他毕生心血,耗费无数奇珍药材喂养了几十年的大蛇,那条助他修炼、视若性命的灵蛇,竟被眼前这人偷去炖了吃,连一根骨头都没给他剩下。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恨不得扑上去同归于尽!
可他不敢。
眼前这人,是连三大宗师联手都拦不住的怪物,他梁子翁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
再多恨意,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强行堆起笑脸,不敢流露半分。
黄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悄悄凑到赵志敬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敬哥哥,那个老头,是不是就是梁子翁?他那条宝贝大蛇,是不是被你吃了?”
赵志敬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并未答话,却已是默认。
黄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起当日自己用那蛇胆为赵志敬做羹汤补身的情景,眼底笑意更浓。
侯通海更是殷勤得过分,连忙抢步上前,亲自给赵志敬斟满酒杯,一边倒酒一边点头哈腰,语气狂热。
“赵先生,您不知道,我在江湖上听了多少您的传说!什么血衣修罗,什么天下第一狂徒,每一个听着都让人热血沸腾!今日能亲眼见到先生,真是我侯通海三生有幸!”
黄河四鬼也连忙争先恐后地起身,七嘴八舌地拍着马屁,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吹捧之能事,生怕慢了一步,惹得这位煞神不快。
黄蓉看着眼前这群人虚情假意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再次凑近李莫愁,声音轻冷。
“莫愁姐姐,你看这些人,笑得比哭还难看。嘴上把敬哥哥夸得天花乱坠,可那眼神深处,藏的全是恨意与忌惮。”
李莫愁轻轻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尤其是那梁子翁,脸上笑得越是僵硬,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便越是明显。
她轻轻往赵志敬身边靠了靠,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担忧。
“敬哥哥,这些人……你要小心。”
赵志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平静,示意她尽管放心。
这满堂小丑般的人物,还入不了他的眼。
完颜洪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越发凛然。
这些江湖高手,哪个不是心高气傲、桀骜难驯之辈?
可在赵志敬面前,竟一个个乖得如同温顺小猫,连心中恨意都不敢表露半分。
这样的人,若能收为己用,何愁蒙古不退,金国不稳?
他再次举起酒杯,语气越发恳切。
“赵先生,小王再敬您一杯!先生但有所需,尽管开口,但凡小王能办到,无不从命!”
一席宴席,表面上宾主尽欢,推杯换盏,实则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有人极尽谄媚,有人暗藏杀机,有人心怀算计,有人冷眼旁观。
唯有坐在主位的赵志敬,始终气定神闲,稳如泰山,仿佛早已将所有人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宴席散去,已是夜深。
黄蓉与李莫愁回到完颜洪烈特意安排的院落,院中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布置雅致奢华,一看便是费了不少心思。
可黄蓉却半点兴致也无,独自坐在窗前,一手托着腮,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李莫愁轻轻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柔。
“蓉儿,怎么了?”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莫愁姐姐,我不喜欢这里。”
李莫愁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完颜洪烈,笑得太假了,一举一动都带着算计,看着就让人不舒服。还有席间那些什么龙王、人屠、老怪,一个个看敬哥哥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嘴上却没完没了地拍马屁。跟这些人待在一处,我浑身都不自在。”
李莫愁微微颔首,深有同感。
“我也是。尤其是那个梁子翁,席间手指一直发抖,分明是强压着恨意。敬哥哥吃了他养了几十年的大蛇,他怎么可能不恨。”
黄蓉“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那条蛇可是真好吃,尤其是蛇胆,给敬哥哥补身子再好不过了,那老头肯定心疼死了,哈哈!”
笑过之后,她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拉着李莫愁的手,眼神认真。
“莫愁姐姐,我们不如出去住吧?”
李莫愁微微一怔:“出去住?”
“嗯。”黄蓉用力点头,“敬哥哥要和他们周旋,那是大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也懒得看那些虚伪嘴脸。不如我们去外面找家客栈住下,等敬哥哥忙完了,再来找我们。”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轻了几分。
“而且……我想和敬哥哥单独在一起,不想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扰。”
李莫愁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笑意,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这丫头,满心满眼都是赵志敬,只想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她轻轻点头,应允下来:“好,都听你的。”
两人当即一同去找赵志敬,将心中想法如实说了。
黄蓉伸手拉着赵志敬的衣袖,仰着一张娇俏的小脸,眼底满是依恋与期盼。
“敬哥哥,那些人太假了,我和莫愁姐姐都不想待在这儿。我们出去等你,等你忙完了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李莫愁也轻声附和,语气温柔体贴。
“敬哥哥,你办正事要紧,不必担心我们,我们在外面等你便是。”
赵志敬看着眼前两位绝色佳人,一灵动一温柔,皆是对自己满心依恋,沉默片刻,淡淡颔首。
“好。”
他当即唤来一名权力帮弟子,沉声吩咐。
“去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下两间上房,妥善安顿好两位夫人。”
那弟子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黄蓉与李莫愁简单收拾了些许随身之物,便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黄蓉忽然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快步跑回赵志敬面前,纵身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不舍。
“敬哥哥,你要快点来找我们啊。”
赵志敬轻轻抬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
李莫愁也缓缓走上前,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牵挂。
“敬哥哥,保重。”
赵志敬微微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印下一吻,动作温柔,却不多言。
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两道曼妙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赵志敬独自站在院中,目送她们离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些日子日夜相伴,他自然是欢喜的。可她们暂时离开,他也并无多少不舍。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王府最深处,那一片幽静隐蔽的院落方向。
那里,住着一个他早已闻名的人。
包惜弱。
他记得清清楚楚,原着之中,这女子本是杨铁心的妻子,生得极美,性情温柔善良。
当年完颜洪烈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得到她,不惜设下毒计,勾结段天德陷害杨铁心,害得她家破人亡,令她误以为丈夫已死,再以恩人身份,将她骗入王府,软禁十余年。
这般手段,卑鄙无耻,狠辣至极。
可偏偏,完颜洪烈对这女子,又当真痴情一片。
十几年来,他对包惜弱百般呵护,千依百顺,从不半分强迫,处处尊重退让。
王府之中姬妾无数,他却从未碰过旁人,一心只守着她一人。
即便包惜弱对他始终冷淡疏离,他也甘之如饴,一守便是十几年。
赵志敬唇角的玩味笑意,越发明显。
他倒真是好奇,这包惜弱,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能让一位手握大权的王爷,甘愿如此卑微,如此痴情。
更让赵志敬色心微动的是——
这样一个让完颜洪烈痴恋半生的女子,她的滋味,又当如何?
一念至此,赵志敬脚步一转,不再犹豫,径直朝着王府深处,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