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独自坐在书房之中。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远处隐约传来四女的欢笑声——
华筝正在院中追着蝴蝶跑,裘千尺在旁嘲笑她没个公主样子,穆念慈温柔地劝她们别闹,韩小莹静静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唇角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
这本该是一个寻常而美好的午后。
但赵志敬手中的那封密信,却让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幽深起来。
信是范文程派人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江湖传言,桃花岛黄药师为其独生爱女黄蓉举办比武招亲,广邀天下青年才俊。参与者众:洪七公携弟子郭靖,欧阳锋携侄欧阳克,金国王子完颜康,归云庄少庄主陆冠英,全真三代首徒尹志平等皆将前往。据传尹志平自称‘只为交流武学,并无求娶之意’,然其行踪昭然,恐是托词。”
赵志敬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黄蓉。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着的狡黠眼眸,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她聪明绝顶,却偏偏在他面前撒娇卖痴;她刁钻古怪,却总是想出各种法子逗他开心。
“敬哥哥,你看我新学的本事!”她会忽然从背后窜出来,一掌拍向他后心,待他转身,又笑嘻嘻地躲开。
“敬哥哥,这个给你吃!”她会把咬过一口的果子塞进他嘴里,然后眨着眼睛问,“甜不甜?我替你尝过了,不酸的!”
“敬哥哥……”她会趴在他膝上,仰着小脸,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唤他,直唤得他心头发软。
那个丫头,明明满肚子坏水,却偏偏对他掏心掏肺;明明最是刁钻难缠,却在他面前乖得像只小猫。
他还记得传授她九阳神功时,她盘膝坐在他对面,难得地一脸认真。可没过多久,她就忍不住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他:“敬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看着你练功,就不觉得累了。”
还有李莫愁。
那个清冷如霜雪的女子。
她与黄蓉截然不同。黄蓉是火,她是冰;黄蓉是叽叽喳喳的小鸟,她是孤高傲世的寒梅。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月光下,一身素衣,手持拂尘,冷冷地看着他。那双眼眸里,有戒备,有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后来,她跟着他,渐渐地,那层冰壳一点一点融化。她依旧清冷,依旧寡言,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温柔,多了依赖,多了一种只有他才懂的深情。
“敬哥哥。”她唤他时,声音总是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她会在他练功时静静守在门外,一守便是一夜。她会在他受伤时默默为他包扎,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坏什么珍宝。她很少说话,很少表达,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他——她心里全是他。
一个黄蓉,一个李莫愁。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却都对他用情至深。
而他呢?
两女被关在桃花岛上多久了?一年?两年?
赵志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这两年,他做了太多事——抢华筝,守襄阳,收裘千尺,纳韩小莹,收服铁掌帮,经营荆襄基业……身边美人环绕,事务繁忙,竟将她们渐渐淡忘了。
他有些愧疚。
但也只是一些。
他赵志敬,从来不是那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他有他的野心,有他的霸业,有他必须走的路。女人,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却绝不是全部。
如今,想起她们,他确实想念。想念黄蓉的狡黠,想念李莫愁的清冷,想念她们在他身边时的种种。
但他也知道,这两年间,他并没有拼命想办法去救她们。因为太忙,因为身边不缺女人,因为桃花岛确实难闯,因为黄药师确实不好对付……
种种理由,归根结底,是他没有那么迫切。
可如今,有人要打她们的主意了。
比武招亲?
赵志敬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的女人,也敢有人觊觎?
思绪飘远,回到那个与黄药师交手的夜晚。
那时他初得九阴真经,又得先天功残篇,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寻了一处隐秘的山谷,日夜苦修,试图将三门神功融会贯通。
那一夜,月华如水。他盘膝坐在山巅巨石之上,真气流转,渐入佳境。
忽然,一阵箫声响起。
那箫声悠远飘渺,初时如清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可渐渐地,箫声变得缠绵悱恻,如情人低语,如怨妇泣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奇异的魔力,勾动着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情感。
赵志敬心中一凛,知道遇上了强敌。
他收功起身,循声望去。月光下,一道青影飘然而至,落在数丈之外。那人一袭青衫,面容俊逸,手持玉箫,正是东邪黄药师!
“你就是赵志敬?”黄药师的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勾引我女儿的那个狂徒?”
赵志敬看着他,沉声道:“黄岛主,我与蓉儿两情相悦,何来勾引一说?”
黄药师冷笑一声:“两情相悦?你一个江湖浪子,也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
话音未落,他玉箫一挥,碧海潮生曲再度响起!
这一次,箫声更加凌厉,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赵志敬只觉气血翻涌,心跳如雷,整个人仿佛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裂!
他强撑着运功抵抗,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黄药师的武功远在他之上,那首碧海潮生曲更是专攻心脉,防不胜防。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
黄药师收箫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今日念在蓉儿份上,饶你一命。若再敢靠近桃花岛半步,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说罢,他袍袖一拂,飘然而去。
那一夜,赵志敬受了极重的内伤,如果不是自己命大,早就死了。
那一夜,赵志敬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带走,却无力阻止。
那一夜,仇恨的种子,深埋心底。
黄药师那个老东西,把自己女儿当成掌上明珠,哪里容得下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浪子染指?
这笔账,他记下了。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赵志敬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如今已能劈山裂石,已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已能让不在五绝之下的裘千仞输得心服口服。
自己先天功大成,九阳神功和九阴真经融会贯通。
更兼学了铁掌功、水上漂,与裘千仞交流武学后,对敌经验更加丰富。
如今的他,还会怕那首碧海潮生曲吗?
赵志敬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黄药师,当年你仗着武功高强,羞辱于我,将我重伤。这笔账,该算了。
还有蓉儿,莫愁……
她们被关在桃花岛上,日日夜夜盼着他去救。而他,因为事务繁忙,因为身边美人环绕,竟让她们等了这么久。
他有些愧疚。
但更多的是——必须将她们接回来的决心。
这一次,他要亲自踏上桃花岛,接回他的女人。
至于黄药师……
赵志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老东西,他打算瞒着黄蓉,找个机会——杀了。
以绝后患,以报当年之仇!
赵志敬将密信收入怀中,起身走出书房。
院中,四女正在桂花树下纳凉。
华筝追蝴蝶追得累了,此刻正趴在石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嘟囔着“热死了”。裘千尺坐在她旁边,用团扇给她扇风,嘴里还念叨着“草原上的风才凉快呢”。穆念慈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几碗冰镇酸梅汤,温柔地招呼大家来喝。韩小莹依旧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本书,却不时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
见赵志敬出来,四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华筝第一个跳起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敬哥哥!你忙完啦?快来喝酸梅汤!念慈姐姐亲手做的,可好喝了!”
赵志敬任由她拉着,走到石桌边坐下。穆念慈将一碗酸梅汤递到他面前,柔声道:“敬哥哥,尝尝看。念慈放了些薄荷,最是解暑。”
赵志敬接过碗,喝了一口,微微颔首:“不错。”
华筝立刻眉开眼笑,也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裘千尺在一旁看着,撇嘴道:“华筝妹妹,你是公主,怎么喝起汤来跟牛饮似的?”
华筝瞪她一眼:“在敬哥哥面前,我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呢!”
韩小莹也走了过来,在赵志敬身侧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赵志敬知道,韩小莹心思最细,怕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放下碗,淡淡道:“有一件事,要与你们说。”
四女同时看向他,神色各异。
华筝眨眨眼:“什么事呀,敬哥哥?”
穆念慈柔声道:“敬哥哥请说。”
裘千尺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
韩小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志敬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女,语气平静:“我要出一趟远门。”
此言一出,四女皆是一怔。
华筝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拉住他的衣袖:“出远门?去哪儿?多久?我也要去!”
裘千尺也站起身,皱眉道:“敬哥哥,你要去哪儿?咱们不是刚安定下来吗?”
穆念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韩小莹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赵志敬轻轻拍了拍华筝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件事,事关重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荆襄虽已安定,但周边仍有隐患。蒙古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金国虽衰,依旧虎视眈眈。我需亲自走一趟,与各方势力周旋,确保咱们的基业万无一失。”
他说得很认真,很郑重。
这番话,半真半假。
荆襄确实需要稳固,周边确实需要防备。但这些事,有范文程、裘千仞等人处理,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可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四女相信,他是为了“万千百姓的安危”而去。
华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不懂那些天下大事,但她知道,敬哥哥做的都是对的。
“那……那敬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小声问。
赵志敬道:“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你们安心在家等我。”
华筝抿了抿唇,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点了点头:“那敬哥哥要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穆念慈轻声道:“敬哥哥路上小心,念慈……念慈等你回来。”
裘千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小声嘟囔道:“早点回来……别在外面沾花惹草……”
韩小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此去……有危险吗?”
赵志敬看着她,微微摇头:“无妨。”
韩小莹与他对视片刻,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保重。”
四女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透着深深的依恋与不舍。
赵志敬看着她们,心中那潭冰水,似乎又泛起了一丝涟漪。
但他很快压下这份情绪,站起身,道:“我走了。”
华筝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道:“敬哥哥,你要快点回来……”
穆念慈也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眶微红。
裘千尺犹豫了一下,也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胳膊。
韩小莹站在稍远处,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赵志敬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赵志敬低头看着她们,伸手轻轻抚了抚华筝的发顶,又拭去穆念慈眼角的泪光,拍了拍裘千尺的肩,最后与韩小莹对视一眼。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四女站在桂花树下,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青影消失在院门外,华筝才终于忍不住,扑进穆念慈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裘千尺咬着唇,眼眶也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韩小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渊。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敬哥哥……你是去桃花岛吧?”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
他的风流性子,他的那些过往,他的那些女人……
她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爱他。
爱到可以包容一切,爱到可以假装不知道。
只要他平安回来,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就够了。
赵志敬出了别院,骑上快马,一路向东。
襄阳城头,他回首看了一眼。
那里,有他的基业,有他的女人,有他用血与火换来的一切。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东海。
那里,是桃花岛。
那里,有他欠下的债,有他该算的账,有他该接回的人。
他双腿一夹马腹,快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桃花岛,我来了。
黄药师,你等着。
蓉儿,莫愁,我来接你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