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席之没有回应那道视线。

    

    他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霍景彦看着他，手臂从椅背上滑下来，环上他的腰，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摩挲，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陆燃，”褚席之忽然开口，“霍悠铭那个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陆燃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褚席之偏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霍悠铭这个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陆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了解多少？

    

    他知道霍悠铭是孤儿，是青子吟十八岁那年从国外带回来的。

    

    他知道霍悠铭从被带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住在青家，青家人对他很客气。

    

    至少在决裂之前，一直很客气。

    

    他知道霍悠铭开了一家公司，做生物科技的，前两年发展得不错。

    

    他知道霍悠铭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只有在看青子吟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会有一点温度。

    

    可除此之外呢？

    

    他不知道霍悠铭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不知道他在遇到青子吟之前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甚至不知道，霍悠铭那家公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多大的资金缺口，能让青子吟卖掉自己一手做起来的‘青燃’。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只知道，他是子吟带回来的。从那天起，就一直住在青家。青家对他……一直很客气。”

    

    “客气？”褚席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陆燃，你有没有想过，青家为什么对他客气？”

    

    陆燃愣住了。

    

    为什么客气？

    

    因为他是青子吟带回来的人？因为青子吟护着他？因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那个念头太快，快得他还没抓住就消失了。

    

    褚席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一个孤儿，被青家的小少爷从国外带回来，住进青家大宅，一住就是好几年。青家上下对他客客气气，从没人说过一个不字。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奇怪吗？”

    

    这话就像扔了一颗石子到水里，在每个人心里都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涟漪。

    

    陆择从沈斯聿怀里探出头来，狐狸眼里带着几分恍然，几分不安：“你是说……霍悠铭有问题？”

    

    褚席之没有回答。

    

    他收回视线，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味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问题。”他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霍景彦低头看他，深邃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子吟从来不说。”褚席之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关于霍悠铭，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们之间的事——子吟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过。”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是啊。

    

    青子吟从来不说。

    

    从十八岁那年把霍悠铭带回来，到后来跟家里决裂，再到现在卖掉‘青燃’。

    

    青子吟做了这么多事，可每一次，都是他们从别处听说的，从新闻里看到的，从陆燃嘴里知道的。

    

    青子吟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跟他们解释过。

    

    褚席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窗。

    

    夜风裹着街道上的热气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包厢里凝滞的空气。

    

    窗外是云江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远处的中心街区依旧热闹，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暧昧的粉色。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的落进每个人耳里，“子吟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当年跟家里决裂，说走就走，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为了霍悠铭卖‘青燃’，他眼睛眨了吗？”

    

    没人回答。

    

    “他没眨。”褚席之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眸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觉得这是对的。可问题是——他凭什么觉得这是对的？”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陆燃脸上。

    

    “陆燃，你跟他谈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霍悠铭的公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陆燃摇了摇头。

    

    “他有没有说过，需要多少钱？”

    

    又摇了摇头。

    

    “他有没有给你看过任何一份财务报告、任何一份银行流水、任何一份能证明霍悠铭公司真的出了问题的文件？”

    

    陆燃的手指微微颤抖。

    

    “没有。”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什么都没给我看。他只说……需要钱。他说他相信霍悠铭。”

    

    相信。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褚席之直起身，靠在霍景彦身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不放心。”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霍景彦揽着他的腰，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摩挲，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沈斯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理性的审视。

    

    “席之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稳，“子吟这件事，确实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如果只是资金周转问题，以‘青燃’现在的体量，完全可以通过银行贷款或者引入新的投资方来解决，不需要走到卖股份这一步。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这笔钱，不能用正常渠道走。”

    

    这话说得太含蓄，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不能用正常渠道走的钱，是什么钱？

    

    包厢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陆择攥着沈斯聿的袖子，狐狸眼里满是担忧：“那……那怎么办？我们去找子吟问清楚？”

    

    褚席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霍景彦怀里，闭着眼，指尖在霍景彦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去一趟‘云江一梦’吧。”他终于开口，睁开眼，“当面问清楚。”

    

    霍景彦低头看他，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现在？”

    

    “现在。”褚席之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