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腿往桌底下一伸,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打量著杜瓦。
“杜瓦先生,你刚才说要跟我做交易”
“是的。”
杜瓦挺直了腰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准备谈判的架势。
“我可以把所有藏宝地点全部告诉你们,包括巴黎这批和法国南部的另外三个点,但我有条件。”
郑耀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上,就那么晃悠著看他。
“你说说看,什么条件。”
杜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保证我和莫里斯的人身安全,不追究我们的任何罪行。”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我提供一个新的身份,让我离开法国。”
“第三,我要一笔安置费,数额我们可以商量。”
郑耀先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地下审讯室里迴荡,听著有几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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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站在角落里,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没明白他在笑什么。
“杜瓦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郑耀先把烟別回耳朵上,身子往前一探。
“你刚才亲口告诉我,拉瓦尔的秘密小队最多四十八小时就会动手转移那批东西。”
杜瓦的嘴唇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手里这张牌,只有四十八小时的时效。”
郑耀先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现在跟我谈条件,谈身份,谈安置费,你觉得你有那个时间吗”
杜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用他自己说的话反过来將他的军。
“如果四十八小时之內你不把地点交出来,那批东西就会被拉瓦尔的人转走,届时你手里什么筹码都没了,你还拿什么跟我谈”
郑耀先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绕著桌子慢慢踱了半圈。
“到那个时候,你就是一个窝藏赃物的维希政府余孽,自由高卢的法庭会很乐意审你,你猜他们会判你什么”
杜瓦的脸色变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在恐嚇我。”
“不,我这是在帮你算帐。”
郑耀先在杜瓦身后站定,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杜瓦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抬价,什么时候该认栽。”
杜瓦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暗红色。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审讯室里只听得见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
“那你们能给我什么”
杜瓦的声音哑了下去,气势已经矮了一截。
郑耀先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进嘴里,这回他点上了。
“我能给你的是活著走出这间屋子的机会,別的暂时没有。”
杜瓦咬著嘴唇,沉默著不说话。
郑耀先也不催他,翘著腿抽菸,一副有的是时间的样子。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是时间不够用,郑耀先倒显得比他还悠閒。
杜瓦终於抬起了头。
“黄金和珠宝的事情,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嗯。”
“不过我觉得我手中还有些东西,比那八吨黄金更值钱。”
郑耀先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杜瓦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走了两步,像是在做最后的盘算。
“我个人收藏了一批艺术品,其中有两件特殊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郑耀先。
“两个铜铸的兽首,来自你们华夏的圆明园。”
审讯室里的气氛突然一滯。
郑耀先停止了动作,惊讶地看著这个老傢伙,皱起了眉头。
老吴也愣住了,握著笔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郑耀先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在场所有人都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圆明园的兽首,十二生肖铜像中的两个。”
杜瓦的语气恢復了几分底气,他看出这句话戳到了对方的要害。
“我的祖父参加过1860年的英法联军远征,他从你们北京的皇家园林里带回来不少东西,兽首只是其中两件,还有一批瓷器和玉器,都是从你们的皇宫里拿来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刻意顿了一下,观察郑耀先的反应。
“这些东西在我们家族传了两代人,如果你们愿意给我提供庇护,允许我移居华夏,我可以把这两个兽首和所有的华夏艺术品一併交给你们。”
“你他妈再说一遍。”郑耀先一把掐灭了菸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跨到杜瓦面前。
杜瓦往后退了半步。
“你祖父从圆明园抢的,你拿来跟我谈交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把我们老祖宗几百年的心血抢得精光,现在你拿著赃物跟失主谈条件”
杜瓦的背贴上了身后的墙壁,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白。
“我,我只是想找一个对双方都好的解决办法。”
“对双方都好”
郑耀先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杜瓦先生,我给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对你好的解决办法。”
他伸手指著杜瓦的鼻子。
“你现在把八吨黄金的地点告诉我,然后把那两个兽首和所有从我们华夏抢走的东西一件不落地交出来,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至於你想去华夏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往上面报。”
郑耀先退后一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拿著从我们家里偷的东西来跟我们谈价,你觉得上面会怎么看你这个人”
杜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別急著回答,你慢慢想。”
郑耀先转过身,对老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审讯室门口。
“老吴,给我弄一台电报机过来,我要给马赛和巴黎同时发报。”
“圆明园兽首的事情我做不了主,这得让上面拿主意。”
“但那八吨黄金的事情不能等,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內拿到手。”
老吴点了点头,快步上了楼去安排。
郑耀先回过头来看了杜瓦一眼,后者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撑著桌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半的力气。
“老张,看好他,给他倒杯水,別让他死了。”
“是。”
郑耀先走出审讯室,沿著潮湿的楼梯上到地面一层,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巴黎的冷空气带著塞纳河的水腥味。
他把烟点上,用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去。
圆明园的兽首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对於那些黄金和珠宝,他还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郑耀先可是知道,金陵铸幣厂地下室里那两台日夜不停的印钞机,一个星期就能印出一亿美金的真钞。
黄金值钱吗
也没那么值钱。
珠宝值钱吗
更不值钱。
跟那两个兽首比起来,那些东西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郑耀先把菸灰弹到窗外,转身走向审讯室,老吴已经把电报机架好了,报务员坐在桌前等著。
“发两份电报。”
郑耀先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电报纸上快速写了起来。
“发。”
报务员接过电报纸开始拍发,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在通讯室里响了起来。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等回电。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电报机又响了。
报务员译完之后撕下电报纸递给郑耀先,第一份回电来自马赛。
刘青的回覆只有一句话。
“务必撬开杜瓦的嘴,拿到那两个兽首的消息。”
郑耀先收起了电报,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的篤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二份回电也到了,这份来自巴黎司令部。
报务员把译好的电文递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他大概也看到了电文里的某些內容。
郑耀先展开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老师长的批示很简洁,不过更像是一道军令。
郑耀先把电报纸收好,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老吴,跟我下去。”
两个人重新走进地下室的审讯室,杜瓦还坐在椅子上,面前多了一杯水,但看起来他一口都没喝。
“杜瓦先生,我的上级已经回復了。”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两份电报纸並排放在桌上。
“关於你去华夏的事情,上面的態度是这样的。”
他用食指在桌上敲击著。
“我们知道,你或许觉得那些黄金珠宝又或者债券很有价值,但在我们眼中那两个兽首才是最重要的。”
“等东西全部到手之后,我们会考虑你的安置问题,但不是去华夏。”
杜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去华夏那还能去哪里”
“这个问题。”
郑耀先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
“等你把东西交出来再说,你现在没有资格挑地方。”
杜瓦盯著桌上的那两张电报纸看了很久,他伸手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我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说出地点之后,你们不会杀我。”
郑耀先把打火机摸出来放在桌上,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光。
“杜瓦先生,你要是早半个小时说这句话,我可能还会跟你客气两句。”
他把打火机往杜瓦那边推了推。
“但你拿圆明园的东西跟我討价还价,我现在的心情不太好,所以你最好说快点。”
杜瓦放下水杯,一双湛蓝色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郑耀先。直到半分钟后,他突然呼出一口气。
“算了,只要你们能放过娜塔莉亚,我不介意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巴黎的那批黄金,藏在蒙马特高地北面的一座废弃教堂地下室里,教堂叫圣文森特小堂,从北门进去,第三排长椅
郑耀先冲老吴点了点头,老吴飞速记录。
“法国南部的三个点呢”
杜瓦又喝了一口水。
“第一个在尼斯,老城区的一个酒窖里。”
“地址”
“弗朗索瓦巷十二號,酒窖主人叫让-马克,是拉瓦尔的远房表亲。”
“第二个”
“土鲁斯,火车站东面两公里的一座农庄,农庄主人姓贝尔纳。”
“第三个”
杜瓦的手指在水杯边缘摩挲了一圈。
“波尔多,加龙河边的一个仓库,门牌號我记不清了,但那条街只有三个仓库,最靠近河边的那个就是。”
老吴把最后一个地点记完,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兽首呢”
郑耀先的声音压下来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杜瓦把水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兽首和那批华夏文物不在法国。”
郑耀先的手停在桌面上。
“在哪里”
“瑞士银行的一个私人保险柜,保险柜的號码是3714,开箱密码只有我知道。”
杜瓦把目光从郑耀先身上移开,投向审讯室那扇没有窗户的墙壁。
“所以你要杀我的话,最好等拿到东西之后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