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得，你只管下订单，我肯定优先保障卤味店这边的需求。”周砚微笑点头。张记卤味是周砚餐饮版图中非常重要的一块，这是他从传承老太太那一锅老卤水开始，就已经定下的一个发展方向。如今黄莺等于...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执拗。乐明交卷时起身的动作很轻，却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前排几个考生不约而同抬起了头，目光追着那抹灯芯绒夹克的背影，直到他推开侧门走出去，门轴发出轻微“吱呀”一声，才有人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埋进试卷里。阿伟没敢再扭头，可余光早把乐明交卷时掀开的试卷边角扫了个全：第七面问答题，字迹工整有力，行距均匀，连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他低头看看自己只写完第一道问答题的卷子，第二道刚列了三个小点，墨水还湿着，未干透的蓝痕微微洇开，像一道无声的羞辱。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右手下意识去摸裤兜——里面装着半包皱巴巴的飞马烟，但考场严禁吸烟，他只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逼自己沉下去。孔怀风交卷更安静。他起身时椅子腿与水泥地摩擦，只发出一记短促的“咯噔”，仿佛怕惊扰了谁。他把试卷对齐边缘，轻轻放在讲台指定位置，转身时目光扫过荣乐园的方向。后者正佝偻着背，额角抵在卷面上，左手死死按着答题卡，右手握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墨汁将落未落，在卷面洇出一小片深蓝的阴影。孔怀风没停顿，径直走向门口。他听见身后荣乐园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一瞬，像被砂纸磨过的风箱。考场外阳光正盛，白晃晃泼在水泥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乐明站在树荫下，摘下厨师帽扇了扇风，帽檐内侧一圈汗渍已晕成深灰。他掏出布包里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茶——赵孃孃今早煮的，放了陈皮和几粒冰糖，微酸回甘。他仰头时喉结上下滚动，阳光斜切过他下颌线，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压弯的弧度。“周哥！”阿伟几乎是冲出来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卷子，声音压得极低，“你……你真就只看了一个月书？”乐明擦了擦嘴角水渍，点头：“嗯，主要看《川菜烹饪》上册，下册翻得少。”“那……那问答题第三问‘简述宫保鸡丁’糊辣荔枝味’的形成原理及火候把控要点’，你咋答的？”阿伟急切追问，眼睛亮得惊人。乐明笑了：“我说，糊辣是干辣椒段在热油里炸到焦褐，激出辛香；荔枝味靠的是糖醋比三比一，先炒糖色后下醋，醋要分两次泼，第一次激香，第二次定味；火候嘛，鸡丁滑油六成熟就捞，最后爆炒三十七秒，多一秒柴，少一秒生。”他顿了顿，从布包里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旋开笔帽，露出锃亮的金属笔尖，“其实我还在后面补了一句——这道菜的灵魂不在调料，而在花生米。必须用新收的本地红皮花生，冷油下锅，小火慢焙，听到‘噼啪’第三声就起锅，晾凉后一捏即碎，入口才酥脆不腻。可惜没地方写了，不然还能多拿两分。”阿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翻出自己卷子，第三问。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卷子烫得厉害，忙塞回包里，讪讪一笑：“周哥……你这哪是考试，你这是给川菜写注解啊。”话音未落，考场侧门又“吱呀”一声推开。孔怀风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在郑强餐厅切配时被菜刀划的。乐明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喝点。”孔怀风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起伏。他放下壶，目光掠过乐明肩头，落在远处培训基地大门外。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竹编菜筐，筐沿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星子。他认得那车——是肖师的。“肖师来了。”孔怀风说。乐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肖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跨坐在车座上，脚尖点地，手里捏着半截旱烟，烟头明明灭灭。他身边站着丁泽，正仰头看着什么，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初学鸣叫的鹅。“他咋在这儿？”乐明扬眉。“坝坝宴的菜不够，肖师带他来临时买点鲜笋。”孔怀风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丁泽说他师父今天起得晚，忘了带钱，他自告奋勇跑这一趟。”话音刚落，丁泽就发现了他们，挥着手小跑过来，运动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嚓嚓”的响。他跑到跟前，喘着气，鼻尖沁出细汗：“孔派！曾姐！你们考完了？快快快，帮我看个东西！”他不由分说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乐明手里，又一把拽住孔怀风的手腕，“曾姐，你文化高，快帮我念念！”乐明展开那张纸，是张手写的便条，墨迹尚新，字迹歪斜如蚯蚓爬行，却一笔一划异常用力：【丁泽同志：今晨七点零三分，本人于万秀酒家后厨发现可疑行为。见贵方厨师甲（特征：左耳垂有痣，穿蓝布围裙）趁人不备，将半斤泡发木耳倒入泔水桶。此举严重违背节约粮食之原则，亦涉嫌故意浪费国家物资。特此举报，望组织核查。——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正义厨师】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辣椒，辣椒柄上还戳了个叉。孔怀风读完，嘴角抽了抽：“这……谁写的？”丁泽挠头：“不知道！早上我进后厨，这纸就贴在剁骨刀鞘上！我问一圈，谁都摇头说不是自己写的！”乐明把便条折好，塞回丁泽手里，慢条斯理道：“那还用问？肯定是万秀酒家自己人写的。”“啊？”丁泽愣住。“你想啊，”乐明指尖点了点便条上“万秀酒家后厨”几个字，“能精准说出地点、时间、人物特征，还知道那厨师穿蓝布围裙——除了天天跟他在一个灶台转的人，谁记得这么清楚？再说了，”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那人要是真想举报，为啥不直接去找经理？非得贴在刀鞘上，让你们这些年轻厨师先看见？”阿伟恍然大悟：“哦——这是在拉你们下水！让你们互相猜疑！”“对喽。”乐明拍拍丁泽肩膀，“所以啊，丁泽同志，你别忙着找谁写的，先想想——你昨天是不是跟哪个师兄抢了最后一块回锅肉？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是不是在洗碗池边，不小心把人家刚刷好的炒勺碰掉进水里了？”丁泽脸“腾”地红了，支吾道：“就……就昨天下午，刘师兄说他泡的酸梅汤最正宗，我尝了一口，说比我妈熬的差远了……”“嗐！”乐明笑出声，“这就对了。人家这不是举报，是给你下战书呢。酸梅汤之争，上升到阶级斗争了。”丁泽张着嘴，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憋了半天，跺脚道：“那……那我回去就炖一锅酸梅汤！比他浓十倍！”“这才对。”乐明点头，“不过啊，下次别当面说人家差，回去悄悄炖，炖好了端过去，就说‘刘师兄，您尝尝，我跟您学的，差点意思，您多指点’。保证他立马掏心窝子教你秘方。”丁泽眼睛一亮：“还有这招？”“当然。”乐明眨眨眼，“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你记住，厨房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菜刀，是嘴。”正说着，考场大门再次开启。这次涌出的人群明显躁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几个青年厨师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那人脸色铁青，鬓角汗湿，手里捏着的准考证边缘已被揉得卷曲发毛。正是周砚笑。他一眼就锁定了树荫下的乐明，脚步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上前，只是远远站着，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在乐明身上。荣乐园跟在他身侧，眼神躲闪，下意识往师父身后缩了缩。乐明却像没看见，低头整理布包带子，动作从容不迫。倒是阿伟，下意识挺直了背，肩膀微微绷紧。孔怀风则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堵无声的墙。空气凝滞了三秒。周砚笑终于动了，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停车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咔”的硬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荣乐园小跑着跟上，几乎要小步跳着才能跟上师父的步伐。丁泽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长长吁了口气，一拍大腿：“我的天，张总厨这眼神，跟我们家杀年猪的屠夫看猪崽子似的！”“那是吓唬人呢。”乐明笑道，把布包往肩上一甩，“真正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敢看人眼睛。他刚才那一下，是虚的。”话音未落，培训基地二楼一扇窗户“哗啦”推开。柳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着一叠纸，嗓门洪亮：“乐明！孔怀风！上来一趟！”乐明应了一声，跟众人摆摆手，带着孔怀风快步上楼。楼梯间光线昏暗，脚步声空洞回响。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柳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推开门，柳烨正伏案写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张表格，最上面那份标题赫然是《嘉州地区八级厨师资格考试实操安排表（初稿）》。他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坐。”乐明拉过椅子，孔怀风挨着他坐下。柳烨没绕弯子，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看看。”乐明接过，是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通知——《关于调整嘉州地区厨师等级考试实操环节评分细则的补充说明》。他快速扫过，眉头微挑：“增加‘应急处理能力’单项考核？要求考生在突发状况下，独立完成一道符合标准的菜品？”“对。”柳烨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有力，“省里来的指导意见。强调实践能力，尤其看重临场应变。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明，“比如主料突然缺货，比如炉灶意外熄火，比如客人临时提出特殊要求——你得立刻拿出方案，且做出来的菜，必须达到八级标准。”孔怀风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乐明却轻轻“嗯”了一声，把通知翻到背面，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行小字：“应急处理=基本功+脑子+胆子”。他搁下笔，抬头问：“柳经理，这‘突发状况’，是随机抽签决定，还是……由考官现场指定？”柳烨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现场指定。考官有权根据考场实际情况，随时启动应急考核程序。时间……就在实操开始后半小时内。”乐明点点头，没说话。窗外梧桐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筛下细碎的光斑，在文件上跳跃。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录机里夏瑶唱的那句：“山高水长路漫漫，莫愁前路无知己……”歌声婉转，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奇异的笃定。“还有件事。”柳烨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红布包，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你们的实操考号牌。乐明，一号灶；孔怀风，十四号灶。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入场。”乐明伸手接过，布包厚实柔软，沉甸甸的。他解开系绳，里面是块温润的黄杨木牌，正面阴刻“嘉州八级厨师考试·实操专用”，背面是编号“001”。木纹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谢谢柳经理。”他站起身，郑重道。柳烨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乐明身上：“听说你昨儿个，跟周砚笑他们……聊得挺热闹？”乐明一怔，随即坦然点头：“聊了几句。张总厨关心行业动态，我正好听了一耳朵。”柳烨低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挥挥手：“行了，去吧。好好休息，明天……”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别让灶王爷失望。”下楼时，夕阳已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培训基地斑驳的砖墙上。孔怀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孔派，你说……应急考核，他们会考啥？”乐明没回头，望着前方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慢悠悠道：“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相信——你手里那把刀，砍得了骨头，也削得了豆腐。”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乐明伸手，轻轻按了按口袋——那里，一枚小小的金色星星正安稳躺着，边缘被体温熨得微暖。他忽然觉得，明天那方灶台，未必是战场，或许，会是一张崭新的、铺满星光的餐桌。

    “要得，你只管下订单，我肯定优先保障卤味店这边的需求。”周砚微笑点头。张记卤味是周砚餐饮版图中非常重要的一块，这是他从传承老太太那一锅老卤水开始，就已经定下的一个发展方向。如今黄莺等于...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执拗。乐明交卷时起身的动作很轻，却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前排几个考生不约而同抬起了头，目光追着那抹灯芯绒夹克的背影，直到他推开侧门走出去，门轴发出轻微“吱呀”一声，才有人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埋进试卷里。阿伟没敢再扭头，可余光早把乐明交卷时掀开的试卷边角扫了个全：第七面问答题，字迹工整有力，行距均匀，连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他低头看看自己只写完第一道问答题的卷子，第二道刚列了三个小点，墨水还湿着，未干透的蓝痕微微洇开，像一道无声的羞辱。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右手下意识去摸裤兜——里面装着半包皱巴巴的飞马烟，但考场严禁吸烟，他只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逼自己沉下去。孔怀风交卷更安静。他起身时椅子腿与水泥地摩擦，只发出一记短促的“咯噔”，仿佛怕惊扰了谁。他把试卷对齐边缘，轻轻放在讲台指定位置，转身时目光扫过荣乐园的方向。后者正佝偻着背，额角抵在卷面上，左手死死按着答题卡，右手握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墨汁将落未落，在卷面洇出一小片深蓝的阴影。孔怀风没停顿，径直走向门口。他听见身后荣乐园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一瞬，像被砂纸磨过的风箱。考场外阳光正盛，白晃晃泼在水泥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乐明站在树荫下，摘下厨师帽扇了扇风，帽檐内侧一圈汗渍已晕成深灰。他掏出布包里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茶——赵孃孃今早煮的，放了陈皮和几粒冰糖，微酸回甘。他仰头时喉结上下滚动，阳光斜切过他下颌线，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压弯的弧度。“周哥！”阿伟几乎是冲出来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卷子，声音压得极低，“你……你真就只看了一个月书？”乐明擦了擦嘴角水渍，点头：“嗯，主要看《川菜烹饪》上册，下册翻得少。”“那……那问答题第三问‘简述宫保鸡丁’糊辣荔枝味’的形成原理及火候把控要点’，你咋答的？”阿伟急切追问，眼睛亮得惊人。乐明笑了：“我说，糊辣是干辣椒段在热油里炸到焦褐，激出辛香；荔枝味靠的是糖醋比三比一，先炒糖色后下醋，醋要分两次泼，第一次激香，第二次定味；火候嘛，鸡丁滑油六成熟就捞，最后爆炒三十七秒，多一秒柴，少一秒生。”他顿了顿，从布包里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旋开笔帽，露出锃亮的金属笔尖，“其实我还在后面补了一句——这道菜的灵魂不在调料，而在花生米。必须用新收的本地红皮花生，冷油下锅，小火慢焙，听到‘噼啪’第三声就起锅，晾凉后一捏即碎，入口才酥脆不腻。可惜没地方写了，不然还能多拿两分。”阿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翻出自己卷子，第三问。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卷子烫得厉害，忙塞回包里，讪讪一笑：“周哥……你这哪是考试，你这是给川菜写注解啊。”话音未落，考场侧门又“吱呀”一声推开。孔怀风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在郑强餐厅切配时被菜刀划的。乐明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喝点。”孔怀风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起伏。他放下壶，目光掠过乐明肩头，落在远处培训基地大门外。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竹编菜筐，筐沿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星子。他认得那车——是肖师的。“肖师来了。”孔怀风说。乐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肖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跨坐在车座上，脚尖点地，手里捏着半截旱烟，烟头明明灭灭。他身边站着丁泽，正仰头看着什么，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初学鸣叫的鹅。“他咋在这儿？”乐明扬眉。“坝坝宴的菜不够，肖师带他来临时买点鲜笋。”孔怀风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丁泽说他师父今天起得晚，忘了带钱，他自告奋勇跑这一趟。”话音刚落，丁泽就发现了他们，挥着手小跑过来，运动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嚓嚓”的响。他跑到跟前，喘着气，鼻尖沁出细汗：“孔派！曾姐！你们考完了？快快快，帮我看个东西！”他不由分说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乐明手里，又一把拽住孔怀风的手腕，“曾姐，你文化高，快帮我念念！”乐明展开那张纸，是张手写的便条，墨迹尚新，字迹歪斜如蚯蚓爬行，却一笔一划异常用力：【丁泽同志：今晨七点零三分，本人于万秀酒家后厨发现可疑行为。见贵方厨师甲（特征：左耳垂有痣，穿蓝布围裙）趁人不备，将半斤泡发木耳倒入泔水桶。此举严重违背节约粮食之原则，亦涉嫌故意浪费国家物资。特此举报，望组织核查。——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正义厨师】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辣椒，辣椒柄上还戳了个叉。孔怀风读完，嘴角抽了抽：“这……谁写的？”丁泽挠头：“不知道！早上我进后厨，这纸就贴在剁骨刀鞘上！我问一圈，谁都摇头说不是自己写的！”乐明把便条折好，塞回丁泽手里，慢条斯理道：“那还用问？肯定是万秀酒家自己人写的。”“啊？”丁泽愣住。“你想啊，”乐明指尖点了点便条上“万秀酒家后厨”几个字，“能精准说出地点、时间、人物特征，还知道那厨师穿蓝布围裙——除了天天跟他在一个灶台转的人，谁记得这么清楚？再说了，”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那人要是真想举报，为啥不直接去找经理？非得贴在刀鞘上，让你们这些年轻厨师先看见？”阿伟恍然大悟：“哦——这是在拉你们下水！让你们互相猜疑！”“对喽。”乐明拍拍丁泽肩膀，“所以啊，丁泽同志，你别忙着找谁写的，先想想——你昨天是不是跟哪个师兄抢了最后一块回锅肉？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是不是在洗碗池边，不小心把人家刚刷好的炒勺碰掉进水里了？”丁泽脸“腾”地红了，支吾道：“就……就昨天下午，刘师兄说他泡的酸梅汤最正宗，我尝了一口，说比我妈熬的差远了……”“嗐！”乐明笑出声，“这就对了。人家这不是举报，是给你下战书呢。酸梅汤之争，上升到阶级斗争了。”丁泽张着嘴，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憋了半天，跺脚道：“那……那我回去就炖一锅酸梅汤！比他浓十倍！”“这才对。”乐明点头，“不过啊，下次别当面说人家差，回去悄悄炖，炖好了端过去，就说‘刘师兄，您尝尝，我跟您学的，差点意思，您多指点’。保证他立马掏心窝子教你秘方。”丁泽眼睛一亮：“还有这招？”“当然。”乐明眨眨眼，“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你记住，厨房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菜刀，是嘴。”正说着，考场大门再次开启。这次涌出的人群明显躁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几个青年厨师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那人脸色铁青，鬓角汗湿，手里捏着的准考证边缘已被揉得卷曲发毛。正是周砚笑。他一眼就锁定了树荫下的乐明，脚步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上前，只是远远站着，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在乐明身上。荣乐园跟在他身侧，眼神躲闪，下意识往师父身后缩了缩。乐明却像没看见，低头整理布包带子，动作从容不迫。倒是阿伟，下意识挺直了背，肩膀微微绷紧。孔怀风则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堵无声的墙。空气凝滞了三秒。周砚笑终于动了，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停车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咔”的硬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荣乐园小跑着跟上，几乎要小步跳着才能跟上师父的步伐。丁泽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长长吁了口气，一拍大腿：“我的天，张总厨这眼神，跟我们家杀年猪的屠夫看猪崽子似的！”“那是吓唬人呢。”乐明笑道，把布包往肩上一甩，“真正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敢看人眼睛。他刚才那一下，是虚的。”话音未落，培训基地二楼一扇窗户“哗啦”推开。柳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着一叠纸，嗓门洪亮：“乐明！孔怀风！上来一趟！”乐明应了一声，跟众人摆摆手，带着孔怀风快步上楼。楼梯间光线昏暗，脚步声空洞回响。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柳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推开门，柳烨正伏案写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张表格，最上面那份标题赫然是《嘉州地区八级厨师资格考试实操安排表（初稿）》。他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坐。”乐明拉过椅子，孔怀风挨着他坐下。柳烨没绕弯子，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看看。”乐明接过，是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通知——《关于调整嘉州地区厨师等级考试实操环节评分细则的补充说明》。他快速扫过，眉头微挑：“增加‘应急处理能力’单项考核？要求考生在突发状况下，独立完成一道符合标准的菜品？”“对。”柳烨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有力，“省里来的指导意见。强调实践能力，尤其看重临场应变。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明，“比如主料突然缺货，比如炉灶意外熄火，比如客人临时提出特殊要求——你得立刻拿出方案，且做出来的菜，必须达到八级标准。”孔怀风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乐明却轻轻“嗯”了一声，把通知翻到背面，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行小字：“应急处理=基本功+脑子+胆子”。他搁下笔，抬头问：“柳经理，这‘突发状况’，是随机抽签决定，还是……由考官现场指定？”柳烨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现场指定。考官有权根据考场实际情况，随时启动应急考核程序。时间……就在实操开始后半小时内。”乐明点点头，没说话。窗外梧桐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筛下细碎的光斑，在文件上跳跃。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录机里夏瑶唱的那句：“山高水长路漫漫，莫愁前路无知己……”歌声婉转，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奇异的笃定。“还有件事。”柳烨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红布包，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你们的实操考号牌。乐明，一号灶；孔怀风，十四号灶。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入场。”乐明伸手接过，布包厚实柔软，沉甸甸的。他解开系绳，里面是块温润的黄杨木牌，正面阴刻“嘉州八级厨师考试·实操专用”，背面是编号“001”。木纹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谢谢柳经理。”他站起身，郑重道。柳烨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乐明身上：“听说你昨儿个，跟周砚笑他们……聊得挺热闹？”乐明一怔，随即坦然点头：“聊了几句。张总厨关心行业动态，我正好听了一耳朵。”柳烨低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挥挥手：“行了，去吧。好好休息，明天……”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别让灶王爷失望。”下楼时，夕阳已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培训基地斑驳的砖墙上。孔怀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孔派，你说……应急考核，他们会考啥？”乐明没回头，望着前方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慢悠悠道：“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相信——你手里那把刀，砍得了骨头，也削得了豆腐。”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乐明伸手，轻轻按了按口袋——那里，一枚小小的金色星星正安稳躺着，边缘被体温熨得微暖。他忽然觉得，明天那方灶台，未必是战场，或许，会是一张崭新的、铺满星光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