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训练正式开始。
清晨,军港外海,十艘战船列队航行。
“全队注意……左舷敌船,距离一百二十丈,瞄准……”
戚风站在“沧海号”舰桥上,手持铁皮喇叭。
各船炮手迅速就位,炮窗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轰轰轰轰……”
十艘船,左侧五艘二十门卡隆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火焰,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炸起二十道水柱。
远处充当靶船的旧船,被三发命中,木屑纷飞。
“好!”
陆苗锋在“猎豹号”上大笑,道:“这准头,比去年强多了!”
张慕和王进则带着一百五十名镖师,乘坐三艘快船,演练登船战术。
快船如箭般贴近“靶船”,镖师们抛出飞爪,勾住船舷,如猿猴般攀爬而上。
登船后,三人一组,背靠背应敌,暗器、短刀、盾牌配合默契。
方雅琴被安排在“沧海号”上,负责医护。
她细心学习包扎、用药,空闲时则向老水手请教航海知识,进步飞快。
黄昏时,奕帆巡查各船,来到“沧海号”医务舱。
方雅琴正在整理药箱,见奕帆进来,连忙起身道:“奕郎。”
“今日如何?”奕帆问。
“很好。”
方雅琴眼睛亮晶晶的,道:“妾身学会了辨识晕船、湿瘴的症状,还帮王大哥处理了伤口……他练习攀爬时划伤了手。”
奕帆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心中欣慰,温声道:“慢慢学,不急。海上日子还长。”
正月二十,训练第五日,出了意外。
这天午后,张慕带队演练“跳帮战”,两船高速接近时,队员从一船跃至另一船。
这是极高难度的战术,需精准计算两船速度、距离、海浪起伏。
一名年轻镖师第一次尝试,起跳稍早,落入两船之间的海隙。
虽然立刻被救起,但左腿撞在船体上,骨折了。
医务舱内,方雅琴熟练地为伤者清洗伤口、上夹板。
那镖师才二十岁,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牙不吭声。
“忍一忍,很快就好。”方雅琴柔声安慰,手上动作轻柔。
奕帆闻讯赶来,见状皱眉道:“怎么回事?”
张慕单膝跪地道:“属下失职!请爵爷责罚!”
“现在不是责罚的时候。”
奕帆摆手,问方雅琴道,“伤势如何?”
“左小腿骨折,需静养两月。”方雅琴答。
奕帆沉吟片刻,道:“送回鹤浦休养。
另外,从今日起,所有高风险训练,必须系安全绳,船侧挂防护网。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伤残。”
“是!”张慕肃然。
那年轻镖师却挣扎道:“爵爷!
属下……属下还能练!
让属下留下吧!”
奕帆走到他床边,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
“属下陈石头,二十岁,绍兴上虞人。”
镖师声音发颤,道:“去年大旱,爹娘饿死,是爵爷的粥棚救了我和妹妹。
属下……属下发过誓,这条命是爵爷的!”
奕帆心中震动,拍拍他的肩道:“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骨折不养好,将来会成跛子。
你妹妹还在绍兴吧?
她需要健全的哥哥。”
陈石头泪流满面,不再说话。
当夜,奕帆在船长室,提笔给章虞婕写信。
“……训练五日,一兵骨折,已送返休养。
海上练兵,确非易事,然士卒用命,士气高昂。
雅琴适应甚快,医伤护理,细致耐心,可堪造就。
惟念家中诸事,夫人劳心,余倩、杨芳、张绮临盆在即,吾不能伴,愧疚殊深。
然国事为重,家事托付夫人,万望保重。
帆 字 正月二十夜”
写罢,封好,明日随补给船发回绍兴。
正月二十五,训练进入第二阶段:夜战。
月黑风高,十艘战船熄灭火光,在海上潜行。
“左前方,疑是敌船,距离难以判断。”
了望手低声报告。
戚风眯眼望去,只见漆黑海面上,隐约有个黑影在移动。
他沉吟片刻,下令:“‘飞鸟号’、‘巡洋号’绕到侧翼,‘沧海号’正面吸引。
听我号令,同时开火。”
命令通过灯笼信号传达。
三艘船如幽灵般分开,悄无声息地逼近目标。
距离八十丈时,戚风喝道:“点火把!开炮!”
刹那间,“沧海号”上突然亮起十余支火把,将船身照得通明。
几乎同时,侧翼两船炮火齐发。
“轰轰轰……”
炮声震海,那“敌船”(实为伪装靶船)被打得木屑横飞,很快倾斜下沉。
“漂亮!”
陆苗锋在“猎豹号”上目睹全程,抚掌大笑,道:“这配合,绝了!”
但夜战也有风险。
次日夜训,“悉尼号”在转向时,舵手判断失误,与“伦敦号”发生擦碰。
虽无大碍,却让奕帆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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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战须更谨慎。”
他在总结会上严肃道,“各船必须保持安全距离,了望手加倍,舵手轮换休息。
我要的是一支凯旋之师,不是沉海底的冤魂。”
众人肃然应诺。
训练间隙,奕帆常与将士们同食同宿。
这日午膳,他与普通水手一样,领了两个杂粮馒头、一碗鱼汤、一碟咸菜,坐在甲板上吃。
几个年轻水手起初拘谨,见爵爷平易近人,渐渐放开。
“爵爷,您说……咱们真能打赢倭寇吗?”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水手怯生生问。
奕帆啃了口馒头,笑道:“你叫什么?哪儿人?”
“小的叫李水生,登州人。”
小水手答道,“去年家乡闹倭寇,我爹……我爹被杀了。”
甲板上安静下来。
奕帆放下馒头,正色道:“水生,我告诉你:
倭寇不是三头六臂,他们也是人,会流血,会怕死。
咱们船比他们快,炮比他们准,将士比他们勇……
凭什么打不赢?”
他环视周围聚拢过来的水手,声音提高道:“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家乡受过倭寇荼毒,亲人死在倭刀下。
这次北上,不只是为国,更是为家,为亲人报仇!”
“对!报仇!”
水手们激动起来。
“但是……”
奕帆话锋一转,道:“报仇不能靠蛮干。
要练好本领,听指挥,配合好。
我要带你们打胜仗,活着领赏,光宗耀祖,不是带你们去送死!
听明白没有?”
“明白!”吼声震天。
李水生擦着眼泪,重重点头道:“爵爷,小的……小的一定好好练!”
夜,奕帆在船长室,与陆苗锋、张慕、王进、戚风、吴宏商议战术。
“这是锦衣卫刚送来的情报。”
奕帆摊开一份密报,道:“倭寇水军主力约一百艘,其中关船(战船)五十余艘,安宅船(大型指挥船)二十艘,其余为运输船。
水军将领有藤堂高虎、九鬼嘉隆、胁坂安治等。
其中,九鬼嘉隆最擅海战,有三艘铁甲舰,麾下还有三十几艘‘铁甲船’传闻包覆铁皮,火炮难伤。”
陆苗锋嗤之以鼻道:“铁甲舰、铁甲船?
吹吧!
包了铁皮,船得多沉?
跑得动吗?”
“不可轻敌。”
奕帆摇头,道:“倭寇侵朝两年,劫掠无数,财力雄厚。
造几艘铁甲船,不是不可能。”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一处道:“对马岛与釜山之间的海峡,最窄处不过五十里。
倭寇运兵船多走此线。
咱们可在此设伏,专打运输船队。”
“怎么打?”张慕问。
奕帆眼中闪过寒光:“用火攻。”
“火攻?”三人一怔。
“倭寇运输船多为木质,载有粮草、火药。
咱们用火箭、火油弹攻击,一旦引燃,必成火海。”
奕帆缓缓道,“但火攻需借风势,需精准时机。
戚风、吴宏,你们带人研究潮汐、风向,找出最佳攻击时间窗口。”
“是!”戚风、吴宏同时应道。
陆苗锋搓着手道:“这主意好!
一把火烧他个精光,咱们还能在外围捡漏,着火的船,总有人跳海逃命吧?”
张慕却想到另一层道:“爵爷,火攻会不会……有伤天和?
船上若有无辜朝鲜民夫……”
奕帆沉默片刻,道:“战争本就残酷。
但咱们可先发警告,令其投降。
不降者,视为倭寇同党。”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只愿这一战,能让倭寇胆寒,早日结束朝鲜战事,少死些无辜百姓。”
窗外,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二月初十,训练进入最后阶段:综合演练。
十艘战船,七百将士,在鹤浦外海进行为期三天的实兵对抗。
由奕帆率蓝方五船,陆苗锋率红方五船,模拟各种战场情况。
首日,晴空万里,能见度极佳。
“全队散开,雁行阵!”
奕帆站在“沧海号”舰桥,手持双筒望远镜。
蓝方五船迅速展开,呈“人”字形,炮口指向红方。
红方五船则摆出“一字长蛇阵”,试图侧翼包抄。
“左满舵!炮击敌首船!”奕帆下令。
“沧海号”急速左转,侧舷十二门卡隆炮齐射。
实心弹呼啸而出,在红方首船“纽约号”前方炸起水柱。
陆苗锋在“纽约号”上大笑道:“打不着!四弟,你这准头还得练!”
话音未落,“伦敦号”、“悉尼号”从两侧夹击,炮弹如雨。
红方阵型被打乱,“悉尼号”中了一发彩弹(训练用,以石灰包替代),甲板上一片白烟。
“悉尼号退出战斗!”裁判船上,王进挥动旗帜。
首日演练,蓝方胜。
次日,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十丈。
这正是夜战训练的延伸。
十艘船关闭所有灯光,在雾中潜行。
只能靠听声辨位,靠默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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