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决定东渡黄河去山西,这撤退的路,可就变成了扫荡的路。
反正要走了,不抢白不抢。
七八万流贼,像一群过境的蝗虫,从陕北往东,顺着能走的路,一路扫荡过去。
那些没跟着钟擎的宣传队走或者对“闯王”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留在老家能躲过去的士绅地主和普通百姓,这回可倒了大霉。
庄园被攻破,宅院被洗劫,粮食财物被抢掠一空。
稍有不从,或者护着家当不肯交的,立刻就是刀枪加身。
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骂,混杂着流贼的狂笑,在黄土沟壑间回荡。
青壮年被绳子拴成一串,哭丧着脸被赶进流贼的队伍。
不少村镇在抢掠后被一把火烧成白地,只留下滚滚浓烟和无数破碎的家。
高迎祥看着不断“充实”起来的队伍和粮车,心里那点从固原撤下来的憋屈总算散了些,觉得这山西,真是去对了。
这天,前方探马来报,说遇到一座县城,看着城墙还挺完整。
高迎祥精神一振,县城啊,那可比庄子富多了!
他立刻传令,大军转向,朝着那座县城扑去,打算在进山西前,再最后“吃”一顿肥的。
等流贼大军乱哄哄开到县城外两三里地,摆开阵势,
高迎祥和李自成、张献忠等头领骑马来到阵前,远远望向城墙时,却都愣住了。
只见那县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并不算高的城墙上,此刻竟然“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墙垛都遮住了!
而且城墙垛口后面,还支棱着好些个黑乎乎看着像是炮管的东西!
“他娘的……这县里守军这么多?还有炮?”张献忠嘀咕了一句,心里有点打鼓。
他可是在杨肇基手里吃过亏的,对官军的炮有点发怵。
高迎祥也皱起了眉头,心里盘算这硬骨头啃不啃得动。
他示意手下几个骑术好的,骑马往前靠近些,朝着城头放几箭,再喊喊话,探探虚实。
几个流贼骑兵提心吊胆地策马跑到一箭之地内,一边朝着城头那些“守军”射了几箭,一边扯着嗓子喊:
“城上的人听着!闯王天兵到此!速速开城投降!献上钱粮,饶你们不死!不然打破城池,鸡犬不留!”
箭矢“嗖嗖”地飞上城头,有几支明显射中了“人”,可诡异的是,中箭的“守军”晃都不晃一下,更别说惨叫倒下了。
整个城头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刮过破旗子的“呼啦”声,对
“闯王,有点邪性啊……”一个头领小声对高迎祥说。
李自成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他刚被封“闯将”,急需立功站稳脚跟。
他朝高迎祥一抱拳:“舅舅,让外甥带人去探个究竟!若是官军装神弄鬼,正好一举拿下此城!”
高迎祥点点头:“自成小心些。”
李自成点起自己手下那几百边军老兵,缓缓逼近城墙。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守军”的姿势太僵硬了,衣服也破破烂烂,在风里飘荡的都是些布条子。
等走到几十步内,李自成眯着眼仔细一看,差点气得从马上掉下来!
什么守军!全他娘的是稻草人!
穿着破衣烂衫,有的还顶着个破草帽,用木棍子支在城墙上!
那些“火炮”,更离谱,就是一根根刷了黑漆的木头桩子,架在城垛后面!
“操!”李自成脸都绿了,憋了半天才骂出一个字。
他带着人绕着城墙小半圈,发现情况一模一样,整面城墙,除了稻草人就是木头炮!
他铁青着脸回来,对高迎祥道:
“舅舅,咱们……咱们被耍了!城上全是稻草人!炮是木头橛子!这城里怕是没人了!”
“什么?!”高迎祥一听,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发黑,身子在马上晃了好几下,被亲兵扶住才没栽下去。
他高迎祥,堂堂“闯王”,带着几万人马,居然被一堆稻草人吓得不敢上前,这要传出去,他脸往哪儿搁?
“给老子爬上去!把城门打开!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戏弄老子!”高迎祥嘶声吼道。
流贼们这才敢一拥而上,架起简陋的梯子,很容易就爬上了空无一人的城墙,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大军涌进城内,只见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窗大开,里面别说人,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真真是家徒四壁,被搬得干干净净。
县衙倒是好找,大门敞开着。
高迎祥带人冲进去,里面同样空荡荡,公文散了一地。
正堂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写了大字的崭新红纸。
高迎祥不识字,让军师老顾念。
老顾凑近一看,嘴角抽搐,硬着头皮念道:“欢……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高迎祥重复了一遍,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浑身都气得发起抖来,猛抽出刀,疯狂地劈砍着旁边已经空了的签押桌,木屑纷飞。
“烧了!给老子把这破城全烧了!一片瓦也不许留!”他声嘶力竭地咆哮。
原来,这县的县令倒是个明白人,早早就得了高迎祥东来的消息。
他知道凭县里那点民壮根本守不住,一咬牙,发动全县百姓,来了个坚壁清野。
能带走的粮食细软全部带走,百姓全部疏散到附近深山里。
临走前,他大概觉得就这么走了太便宜流贼,也可能是苦中作乐,
竟让人扎了几百个稻草人,削了几十根木头假炮,给高迎祥演了一出“空城计”。
最后还恶作剧似的,留下张“欢迎光临”的字条。
效果拔群。
高迎祥的部队在城里连根毛都没抢到,还白白耽误了大半天时间,
最后只能放一把火泄愤,看着浓烟滚滚的废墟,憋着一肚子邪火,继续往黄河边赶。
至于县太爷和全县百姓,早就躲得远远的,说不定还在山里笑着谈论“闯王”看到稻草人时的脸色呢。
这大概是大明崇祯初年,最成功、也最气人的一次坚壁清野了。
高迎祥的人马带着一股子窝囊气走远了,那冲天的黑烟老远都能看见。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县城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突突”声。
只见一辆越野摩托车卷着尘土,利索地刹在了还在冒烟的城门废墟前。
骑车的战士穿着辉腾军特有的作训服,胳膊上有个不起眼的袖标。
他单脚支地,摘下风镜,看着眼前还在噼啪燃烧的断壁残垣,摇了摇头,嘴里低声骂了句:
“这帮杀才……真是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好好一座城,可惜了。”
他停车的地方,离城门废墟不远,地上还散落着流贼丢弃的破草鞋和几根没烧完的木头假炮。
战士看了一眼,又抬头瞅了瞅城墙上那些早就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稻草人,脸上露出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看来宣传队之前传递的消息没错,这县的县太爷还真是个妙人,居然用这法子把“闯王”给涮了一道。
他没多耽搁,重新戴上风镜,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县里的百姓肯定是被县官提前疏散到附近山里去了,现在流贼走了,
得赶紧让工作队和宣传队的同志过来,把人接出来安顿,该治伤的治伤,该发粮的发粮,
不然这大冬天的,躲在野地里可不好过。
他拧动油门,越野摩托发出一阵低吼,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在黄土路上再次扬起一道烟尘。
“对了,”战士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着,
“回头得跟队长说一声,这个县的县太爷,临危不乱,能想到用空城计加坚壁清野保住一县百姓,是个有胆有识的能吏。
这种人才,可不能埋没了,得给大当家的好好推荐推荐!”
他绝对想不到,那位此时正带着全县老小窝在山坳里啃干粮,
心里还七上八下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的县太爷,更不会想到,
自己当初灵机一动、带着几分无奈和恶作剧心思搞出来的“稻草人守城”和那张“欢迎光临”的字条,
不光真糊弄走了流贼,保全了全县生灵,还阴差阳错地,给自己赚来了一场做梦都不敢想的锦绣前程。
这大概就叫,时也,运也,有本事的人,总会发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