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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五十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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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沈清冰去了城南。

    秋嬷嬷本要跟着,被她留在了家里——“嬷嬷帮我看着院子,我去去就回。大白天的,又不出县城,不碍事。”秋嬷嬷犹豫再三,终究没拗过她,只反复叮嘱“三姑娘千万小心”。

    永安县南门外,是大片的农田。

    时值九月,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黄褐色的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田埂上长着杂草,有些田里还积着水,水面反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

    沈清冰走在田埂上,裙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沾着泥点子。她不在意,走得稳稳当当的,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每一块田的地势、朝向、灌溉口和排水口。

    沈怀义给她的五十亩田,在城南一片叫“柳家荡”的地方。

    她在地头找到了一块界碑,上面刻着“沈界”二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界碑往东是一片水田,往西也是一片水田,但东边的田地势略高,西边的田地势低洼,田里的积水明显更多。

    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田里的水。水是凉的,浑浊的,底下是黏重的淤泥。她又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黏土含量高,有机质不少,肥力应该还行。但排水性差,雨季容易涝。

    站起来,她又看了一眼周边的地形。柳家荡这一片,整体地势是西高东低还是东高西低?她沿着田埂走了一整圈,大概摸清了走向——北面靠着一道缓坡,南面是一条小河,整体北高南低,水流方向是从北往南汇入那条河。

    但问题是,这片田的排水渠年久失修,大部分已经淤塞了。雨水排不出去,就积在田里,不仅影响下一季的耕种,还会导致土壤盐碱化。

    沈清冰站在田埂上,双手叉腰,看着这片泥泞的土地。

    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

    不是复杂的工程图,就是最简单的排水系统——一条主渠,南北走向,从田块北端的高处引到南端的河里;若干条支渠,东西走向,每二十米一条,将各个田块的水汇入主渠。渠底要有坡度,坡度要算准,太陡了水冲得太快会冲刷渠壁,太缓了水流不动等于白挖。

    渠壁需要用三合土夯实,防止坍塌。三合土的配比她倒背如流——石灰:黏土:砂石=1:2:4,加水拌和后夯实,干透了比普通泥土坚硬数倍。

    但石灰要钱,人工要钱,她现在没钱。

    所以她需要先把账算清楚。

    沈清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炭笔——昨晚她烧了一根柳枝,把炭芯剥出来,用布条缠了一圈,勉强能用——和几张粗糙的草纸,蹲在田埂上,把膝盖当桌子,开始写写画画。

    先算收入。

    五十亩水田,按中等产量估算,亩产稻谷两石,总产一百石。按市价,一石稻谷折银五钱,总收入五十两。佃户分走六成,她得四成,就是二十两。再扣掉赋税、种子、农具、耕牛等各种开支,净到手大概十二三两。

    这是一季稻子的收入。如果种两季,稻麦轮作,总收入能翻倍,但成本和人工也翻倍,净收入大概在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

    她昨天在街上问过,一个泥瓦匠的日薪是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折银不到一两。一个熟练工匠的年收入也就十两上下。

    二十两,够她在这个县城里活得很体面了。

    但前提是——这片田能正常产出。

    而现在,这片田的排水问题不解决,下一季的麦子种下去,雨季一来,全泡在水里,别说二十两,怕是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所以这不是“要不要修”的问题,是“怎么修”的问题。

    沈清冰在草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标出了主渠和支渠的位置,又算了算土方量。

    主渠长约两百丈,宽三尺,深两尺。支渠十条,每条长约五十丈,宽两尺,深一尺半。总土方量大约一千二百方。按一个人一天挖三方土计算,需要四百个工日。如果雇五个人,干八十天,正好赶在入冬前完工。

    但人工费一天三十文,四百个工日就是十二两银子。加上三合土的材料费、工具损耗、监工的人工,总预算大概在十五到十八两。

    她拿不出这笔钱。

    沈清冰把炭笔夹在指间,看着这片田,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田里有个老农在翻地,看见她一个年轻姑娘蹲在田埂上写写画画,好奇地凑过来看。沈清冰注意到他了,抬头笑了笑:“老伯,这片田是您的?”

    老农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扛着一把锄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干净的衣裳和不沾泥的鞋子上停了一下,判断出这不是个干农活的人,语气里带了点警惕:“这是沈家的田,老汉是佃户,姓刘。”

    沈家的佃户。那这五十亩田里,很可能有一部分就是他在种。

    沈清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东家”,而像个来问路的。

    “刘伯,我姓沈,家里行三,”她说,“二伯父刚把这五十亩田分到三房名下,往后是我来管。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想跟您打听打听这片田的情况。”

    老刘头的警惕没消,但“新东家”三个字让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恭敬,是更深的审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管田,在他几十年的种地生涯里,这要么是笑话,要么是麻烦。

    “这片田,”他慢吞吞地说,“种是能种,就是涝。每年夏天雨季,水排不出去,秧苗泡死一半。收成好的年景能打一石五,不好的年景一石都悬。”

    “排水渠呢?”

    “渠?”老刘头苦笑了一下,“那条主渠早就淤了,没人清。上头的大老爷们谁会管这个?佃户们倒是想清,可这五十亩田分了好几家佃户,各清各的,清了自己这一段,水排到别人那一段又堵了,白费力气。”

    沈清冰点了点头,这跟她猜的差不多。公共设施的维护困境,从古到今都是一个德性——人人有责等于没人负责。

    “刘伯,这片田一共有几家佃户?”

    “五家。老汉种十二亩,东边老赵家十亩,西边老孙家十亩,还有两家各八九亩。”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出钱出料把排水渠修好,你们几家愿不愿意出力?”

    老刘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希冀。

    “三姑娘说的是真的?”

    “我先问问,不一定能成,”沈清冰没有把话说死,“但我想知道,如果成了,你们愿不愿意?”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

    “三姑娘,老汉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片田要是能把水排了,亩产至少能多五斗。五斗稻子,够老汉一家多吃两个月的饱饭。你要是能把渠修好,老汉不要工钱,白给你干。”

    沈清冰看着老刘头黝黑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穷人对“变好”的渴望,被压了很久,但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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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不是雇人,是合作。

    她没有钱付工钱,但她有技术、有方案、有组织能力。佃户们有力气、有对增产的渴望、有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如果她能设计一套排水系统,佃户们出工,她出材料和方案,收益按比例分成——

    不对,这不合理。田是她的,佃户种她的田本来就要交租,修渠是为了提高产量,产量高了她的租子也多了,佃户也多了口粮,这是双赢。她不应该再从佃户的工钱里扣一道。

    她应该出钱修渠,然后从增产的部分里收回成本。

    但她现在没有钱。

    所以她需要先有钱。

    沈清冰在草纸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东街铺面。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动的资产。

    跟老刘头道了别,沈清冰转身往县城东街走去。

    东街在县城东边,从南门过去要穿过整条正街。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街两边的铺面,心里在估一个数——东街那间铺面,到底能租多少钱?

    到了东街,她找到那间铺面,一看,心凉了半截。

    位置确实不好。不在主街上,要拐进一条巷子走二十步才能看到门脸。铺面不大,宽一丈二,进深两丈,门前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肯定积水。左右两边的铺面一家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招租启事,另一家开着门,是个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人脑仁疼。

    沈清冰站在铺面前,上下打量。

    铺面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差。门板缺了两块,用破布堵着;屋檐的瓦片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椽子;墙根的砖缝里长出了草,青色的,在风里摇。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间铺面的位置虽然偏,但离码头不远。从铺面往东走,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码头。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码头每天人来人往,船工、商人、搬运工,这些人需要什么?他们需要吃饭、喝茶、歇脚、买日用品。如果在这个位置开一家面向码头工人的铺子,卖便宜实惠的吃食或者日用品,生意未必差。

    但开铺子需要本金,她也没有。

    所以她现在的选择是:要么把这间铺面租出去,拿租金当修渠的启动资金;要么自己干,用铺面做点什么,赚了钱再修渠。

    租出去的好处是省心,但租金不会高,一年能有十两就烧高香了。十两银子,离修渠需要的十五到十八两还有不小的缺口。

    自己干的好处是上限高,但风险也大,而且她没有经商的经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件很扎眼的事,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沈清冰靠在铺面的门板上,把炭笔和草纸收进袖子,双手抱胸,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线天空。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灰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他手里提着一把铁锹,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回来。

    他看到沈清冰站在铺面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但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铺面隔壁的铁匠铺门口停了下来,把铁锹靠在墙边,朝铁匠铺里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停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传出来:“回来得正好,帮我把那筐炭搬进来。”

    沈清冰看着那个年轻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泥瓦匠。

    她昨天问秋嬷嬷认不认识泥瓦匠,秋嬷嬷说认识一个,姓陈,住在城南,手艺不错。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手里的铁锹和他走进铁匠铺的架势,他不像是泥瓦匠,更像是——

    铁匠的儿子。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铁锹。

    沈清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需要一个泥瓦匠,不是一把铁锹。她需要的是会看地形、会拌三合土、会砌渠壁的人,不是一把铁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东街。

    回偏院的路上,她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局面。

    她有五十亩排水有问题的田。她有五家愿意出力的佃户。她有一间位置偏但离码头近的铺面。她有脑子里的全套排水系统设计。她有一个月的口粮和二钱碎银子。

    她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除了秋嬷嬷。

    而秋嬷嬷能给的,只有心疼和陪伴。

    沈清冰推开偏院的木门,秋嬷嬷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回来了,松了口气:“三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午饭都凉了。”

    “嬷嬷,我不饿,”沈清冰说,走进屋里,把炭笔和草纸放在桌上,又出来,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嬷嬷,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秋嬷嬷放下衣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疑惑。

    “嬷嬷,东街那间铺面,我想自己干。”

    秋嬷嬷愣住了。

    “自己干?”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三姑娘,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抛头露面做生意?这要让外头人知道了,还不得——”

    “嬷嬷,”沈清冰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慢,“外头人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别的路。”

    秋嬷嬷张了张嘴,看着沈清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姑娘的天真和惶恐,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秋嬷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三姑娘想做什么生意?”

    沈清冰笑了。

    “我先去看看,码头那边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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