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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冰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连带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抬到一半,又无力地落回身侧。
不对。
触感不对。
她身下不是公寓那张花了三千块买来的乳胶床垫,而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条硌着脊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沈清冰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子,粗麻布的,打着补丁,从横梁上垂下来,勉强将她这张狭窄的床围住。帐子顶上积了灰,透过帐子能看到头顶的木梁,老旧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梁,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她瞳孔骤缩,猛地坐了起来。
后脑勺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她不得不撑着床沿缓了好几秒,视线才重新聚焦。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土墙,木窗,糊窗的纸破了一个洞,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两只旧木箱,桌上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黑乎乎的药渣。
一切都很旧,很破,很真实。
真实到不可能是搭出来的景。
沈清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博士读了四年,野外考察遇到的突发状况多了去了,她不是那种会慌到失去思考能力的人。
先理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最后一次有意识,是在实验室里通宵改论文。连续熬了三天,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然后心脏猛地一抽,眼前一黑,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心源性猝死?她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每年体检心电图都正常,怎么可能?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死因的时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这双手比她原来的小了一圈,掌心没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茧子,指尖也没有被图纸划过的旧痕。
这不是她的手。
沈清冰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她把拳头翻过来,盯着掌心里陌生的纹路,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汇聚成一个荒谬但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穿越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冰本能地抬头,帐子缝隙里能看到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妇人端着碗走了进来。
那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粗眉,皮肤粗糙泛红,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床的方向,见沈清冰坐起来了,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语气又急又心疼:
“三姑娘,你可算醒了!这都昏迷了一天一夜,奴婢都快急死了。”
三姑娘。奴婢。
沈清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称呼说明原主在这个家里排行第三,是个小姐。但从这间屋子的陈设和这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来看,这个“小姐”的身份怕是含水量很高。
“我……”她开口,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妇人立刻转身倒了碗水端过来,一边扶着她慢慢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三姑娘也是,那日去河边做什么?脚下滑了摔进水里,头还磕在石头上,要不是路过的人看见把你捞上来,奴婢都不敢想……”
摔进水里。头磕在石头上。
这就对上了后脑勺的伤。
沈清冰就着妇人的手喝了几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感缓解了一些。她打量着这个妇人,从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里捞出了一些碎片——这是秋嬷嬷,原主的乳娘,也是原主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秋嬷嬷见她喝了水,又端来那碗黑乎乎的药:“大夫说这药一日三顿,连喝七天。三姑娘先把这碗喝了,奴婢去给你熬粥。”
沈清冰看着那碗不知道用什么药材熬出来的黑色液体,闻着那股又苦又腥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涌。但她没有犹豫,接过来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
苦到舌根发麻,苦到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秋嬷嬷看她喝完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接过空碗,又压低声音说了句:“三姑娘昏迷这些时候,大房那边来过人看了一眼就走了,二房那边压根没来人。倒是夫人让身边的碧桃姑娘送了十个铜板过来,说是让给三姑娘买些补品。”
这话说得委婉,但沈清冰听懂了。
送十个铜板来买补品,不是侮辱人就是真穷。而从这间屋子的状况来看,怕是两者兼有。
秋嬷嬷出去熬粥了,沈清冰靠坐在床头,慢慢整理着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原主姓沈,没有名字,家里排行第三,人称三姑娘。父亲沈怀远,是工部的一位侍郎,听起来官不小,但原主对父亲的印象极为模糊——她长到十六岁,见过父亲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父亲在京城做官,原主和沈家其他女眷一直住在老家县城。这座县城叫永安县,隶属江南道,离京城有千里之遥。
沈家在当地算是大户,祖上出过两任知府,但到了这一代已经式微。老太爷去世后,沈家四分五裂,京城的大房、二房各有各的心思,留在老宅的几房各怀鬼胎,而原主这种庶出的、生母早逝的、没有靠山的女儿,就是整个家族最边缘的存在。
没人欺负她,因为不值得费那个心思。也没人管她,因为不值得费那个资源。
她就这么安静地、卑微地、几乎透明地活到了十六岁,然后不知为何去了河边,失足落水,一命呜呼。
沈清冰替她活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酸涩和委屈压了下去。她不是原主,没有时间去哀叹命运不公。她需要搞清楚的是——她有什么,她能做什么,她该怎么活下去。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到桌前坐下。桌上除了那只药碗,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模糊得只能照出个轮廓。
她举起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六岁,眉眼清淡,鼻梁秀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这张脸算不上多美,但胜在清秀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沉沉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沈清冰把铜镜扣在桌上,开始清点原主的全部家当。
两只旧木箱,一箱装了几件半新的衣裳,青的、蓝的、灰的,全是耐脏的颜色,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有几件还打了补丁。另一箱是空的,底层压着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是她全部的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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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一个粗陶茶壶,一只碗,一双筷子。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旧衣柜,打开来一股樟脑味,里面叠着两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
就这些。
全部家当加起来,大概比不上现代她一张信用卡的额度。
沈清冰关上柜门,靠着柜子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起那台陪了她五年的笔记本电脑,想起硬盘里存着的几百个G的图纸和论文,想起那个花了她整整三年时间才建好的有限元模型。
都没了。
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足够修一条高速公路、建一座跨海大桥、设计一套城市地下管网系统。但她现在连一张完整的纸都没有,连一支笔都买不起。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
门外传来秋嬷嬷的脚步声,粥的香气飘了进来。沈清冰慢慢站起来,把脸上的表情整理好,坐回桌边。
秋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白米粥,稠的,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这在现代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但在原主的记忆里,能喝上一碗稠粥已经算是好的了,往常多数时候都是稀粥配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清冰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米粒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身体的力气一点一点回来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抬头看着秋嬷嬷。
“嬷嬷,”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秋嬷嬷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三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沈清冰说,“醒来总要知道自己处的是什么境况。”
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碗筷放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忿,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三姑娘,奴婢跟你说实话吧,”秋嬷嬷压低声音,“沈家,怕是要分了。”
“前几日老宅那边来了信,说是老太爷生前欠了一笔债,债主找上门来了。大老爷、二老爷都不肯出钱,说要分家析产,各房管各房的。三老爷……三老爷在京城,一时半会怕是顾不上这边。”
秋嬷嬷口中的“三老爷”就是沈清冰的父亲沈怀远。原主的记忆里,父亲在京城的官做得不大不小,工部侍郎,正四品,听起来不错,但京城居大不易,他养着自己在京城的家就已经捉襟见肘,对老家这边基本是甩手掌柜。
“所以,”沈清冰慢慢说,“老宅那边的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没人管我们这支的?”
秋嬷嬷咬了咬牙:“何止不管!大房那边还说,三姑娘一个庶出的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不该分田产铺子,给一副嫁妆就打发了。二房那边更过分,说三姑娘的生母当初进门就没有正经聘礼,不算沈家正经的媳妇,三姑娘的婚事该由二房来做主。”
沈清冰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要把她当软柿子捏。
她一个庶女,没有母族撑腰,父亲远在京城顾不上她,家里长辈不把她当回事。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一块可以随意分割的资产,最好能用最小的代价打发掉,或者干脆拿来联姻,给沈家换点实际的好处。
“嬷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父亲那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秋嬷嬷摇头:“京城离咱们这儿千里之遥,送一封信来回要一个多月。三老爷就算有心,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清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那层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土墙围着,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门轴生了锈,半开半合,能看到外面一条泥路,路对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永安县的天空灰扑扑的,像是要下雨。
沈清冰把手按在窗框上,感受着粗粝的木刺扎进掌心的触感。疼,但让人清醒。
她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没有老爷爷在戒指里等着指点她。她有的只是一颗博士读了四年训练出来的脑子,和满肚子的土木工程知识。
但那些知识,在眼下这个境况里,暂时派不上用场。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修路架桥,而是——在这个破败的家族里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攒够第一桶金。
沈清冰转过身,看着秋嬷嬷。
“嬷嬷,家里还有多少米?”
秋嬷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还有……小半缸,够吃七八天的。”
“钱呢?”
秋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就三姑娘手里那二钱碎银子,奴婢这里还有几十个铜板。”
沈清冰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够了,”她说,“够撑一阵子了。”
秋嬷嬷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能够,但看着三姑娘沉静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三姑娘这次醒来之后,哪里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看人的眼神变了,以前总是低着头,不怎么敢跟人对视,现在那双眼睛清亮亮的,看着人的时候,莫名让人心里踏实。
沈清冰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只粗陶碗,碗底的黑褐色药渣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壳。她用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要怎么做。
第一步,摸清沈家在永安县的产业到底还剩多少。
第二步,搞清楚分家这件事的具体进展,谁在推动,谁在反对,谁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第三步,找到自己能插手的地方。
她不是什么天之骄女,不指望一上来就能搞个大工程。她需要从最小的、最不起眼的事情做起,一点一点攒本钱,一点一点攒人脉,一点一点攒说话的底气。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的泥点子落在门槛上。
沈清冰看着这场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原主为什么会去河边?
她翻了翻记忆,发现这一段模模糊糊的,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只记得有人叫她去河边,说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看,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清冰垂下眼,指尖在碗沿上停住了。
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