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薇今天迟到了。

    这在她的工作记录里几乎没发生过。林姐站在吧台后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五分，比正常上班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姐抬起头，看到叶语薇小跑着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对不起林姐，我起晚了。”叶语薇喘着气，围裙都没来得及系。

    “没事。”林姐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叶语薇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做了一个梦，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什么梦？”

    叶语薇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有人在追我。但我不记得是谁。”

    林姐没有再问。她给叶语薇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先喝点水。今天上午客人不多，你缓一缓。”

    叶语薇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但那种不安没有消失。

    那个梦她其实记得。记得很清楚。但她不想说。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灯光很亮，亮得刺眼。面前坐着几个男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闻到酒味、烟味、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水味。

    有人拉她的手腕。她想挣开，但手臂使不上力气。她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浑身是汗，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叶语薇坐在床上，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还在那张上下铺的下铺、头顶还是那块发黄的天花板。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跟“很大的房间”“酒味”“甜腻的香水”相关的东西。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被人攥过的触感。

    叶语薇把水杯放在吧台上，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咖啡豆、牛奶、糖浆、巧克力粉——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她把它们摆好，手很稳，像往常一样。

    但她的肩膀是耸着的。

    夏星坐在咖啡厅对面的便利店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透过玻璃窗看着暖巷咖啡厅的门口。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走，中间换两次位置——便利店、路边的长椅、斜对面的书店。她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这是她的“保护任务”。白洛瑶交给她的。

    “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白洛瑶当时说，“只需要让她在你视线范围内。如果有什么异常——有人跟踪她、有人接近她、有人试图带走她——你出手。”

    “出手到什么程度？”

    “确保她的安全。其他的我来处理。”

    夏星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不需要多问。保护一个人，这件事她做了十年。只是以前保护的是顾霆深，现在保护的是叶语薇。

    区别很大。但她说不清楚区别在哪里。也许是——以前她保护顾霆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完成任务”。现在她坐在便利店里，看着叶语薇在咖啡厅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想的是——

    “她不能出事。”

    这个念头不是任务要求。是她自己想这么做的。

    夏星的手机震了一下。白洛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今晚七点，沈总办公室集合。紧急会议。有新情况。”

    夏星看了一眼咖啡厅。叶语薇正在给一个客人做拿铁，拉花做得很好看。她今天迟到了十五分钟，脸色不太好，进咖啡厅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夏星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没有多想。她以为叶语薇只是没睡好。

    她不知道叶语薇做了什么样的梦。

    她不知道那份名单上“待安排”旁边的“叶某”是谁。

    她不知道危险离叶语薇有多近。

    晚上七点，沈清冰的办公室。

    这是十个人第一次在沈清冰的公司开会。办公室在三十二楼，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窗户外面铺成一片璀璨的海。

    沈清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台投影仪。苏墨月站在旁边，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文档。

    所有人到齐了。这次叶语薇依然不在——但白洛瑶在考虑，也许下次应该让她来了。

    “开始吧。”沈清冰说。

    苏墨月按下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汇款方是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收款方是国内账户，金额一千二百万。

    “这是第一批数据里最核心的证据之一。”苏墨月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做技术汇报，“顾霆深跟赵总的资金往来。目前解密出来的有四笔，总金额三千四百万。名义上是‘咨询服务费’和‘项目合作款’，实际上——从邮件内容来看，是赵总帮顾霆深拿项目审批的‘好处费’。”

    她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

    “这是第二份关键证据。”苏墨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赵总发给顾霆深的‘人员名单’。六个名字，两个已安排，一个待安排，三个待定。”

    房间里很安静。

    竹琳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那份名单。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她见过这份名单。在顾霆深的书房里。那天她翻开“礼单”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

    “叶某，女，20岁。”苏墨月念出了那个名字，“待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洛瑶身上。

    白洛瑶站在投影仪旁边，表情很平静，但她放在口袋里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一刻会来。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邮件是什么时候的？”她问。

    “一周前。”

    一周前。也就是说，叶语薇的“倒计时”不是八十多天——是随时。

    “我们没时间了。”凌鸢站起来，“不能再按三个月计划走了。必须现在行动。”

    “怎么行动？”沈清冰的声音很冷静，“冲进赵总的饭局把人抢出来？然后呢？报警？你知道赵总跟多少部门有关系吗？你知道他的‘关系网’有多深吗？报警之后，案子会在哪个分局、哪个经侦大队、哪个检察官手里——他全都能控制。”

    凌鸢的脸涨红了。“那你说怎么办？看着她变成‘已安排’？”

    “我没说看着。”沈清冰的声音依然冷静，“我说的是——不能冲动。”

    “你——”

    “够了。”白洛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仪前面，面对着所有人。

    “叶语薇的事，我来负责。”她说，“凌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顾霆深和赵总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名单是一周前的，‘待安排’随时可能变成‘已安排’。顾霆深和赵总见面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我们需要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把叶语薇从危险中移出来。”

    “移到哪里？”胡璃问，“她现在是唯一一个不记得前世的人。你突然告诉她‘有人要伤害你’，她会信吗？”

    白洛瑶沉默了一下。“她不会信。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白洛瑶看向夏星。“你这几天接触她，有没有什么发现？”

    夏星想了想：“她最近状态不太好。今天迟到了，脸色很差。她说做了一个梦，但不肯说梦的内容。”

    白洛瑶的眉头皱了起来。“梦？”

    “对。她说有人追她。但记不清是谁。”

    白洛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夏星，明天你去找她。不要提顾霆深，不要提前世。就跟她说一件事——你注意到她最近状态不好，如果她需要找人聊聊，你在。”

    “然后呢？”

    “然后等她来找我们。”白洛瑶说，“我们不能强迫她相信。但她身体里的记忆——那些梦——会告诉她，有些事情不对。等她开始主动问问题的时候，我们再告诉她真相。”

    “如果在那之前，‘待安排’就变成‘已安排’呢？”竹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低，但很清晰。

    房间里又安静了。

    白洛瑶看着竹琳。“你有什么想法？”

    竹琳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

    “让我去。”她说，“赵总的饭局，顾霆深有时候会让我去安排场地和接待。我可以想办法混进去。如果‘待安排’的环节在饭局上发生——我可以阻止。”

    所有人看着她。

    “你怎么阻止？”夏星问。

    竹琳沉默了一下。“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制造混乱、或者——”她顿了顿，“把叶语薇带走。”

    “那你就暴露了。”沈清冰说。

    “我知道。”

    “顾霆深会发现你。”

    “我知道。”

    “你会失去工作、失去收入、甚至可能被他报复。”

    “我知道。”竹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眶红了，“但叶语薇不能变成‘已安排’。我已经帮顾霆深安排了太多女孩。这一个——我不能让它发生。”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白洛瑶看着竹琳，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竹琳说的“太多女孩”指的是什么——那些在礼单上被写成“已安排”的名字。那些竹琳亲手“安排”过的女孩。

    这不是赎罪。这是——她不能再看着同样的事发生。

    “好。”白洛瑶说，“但不要一个人行动。夏星会在外面接应你。如果饭局上真的出现叶语薇，你负责把她带出来，夏星负责保证你们安全离开。”

    竹琳点了点头。

    夏星也点了点头。

    凌鸢在旁边举手：“那我呢？”

    “你继续盯顾霆深的行程。我们需要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

    “好。”

    白洛瑶看向苏墨月：“第二批数据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天内。”苏墨月说，“竹琳装的发射器在持续同步数据。第二批里应该有更多邮件和文件。”

    “好。石研，你配合苏墨月整理财务数据。我们需要把所有转账记录做成完整的证据链。”

    石研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白洛瑶看向胡璃：“舆论方案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第一版写好了。”胡璃说，“但——如果我们要在证据还没完全收集完的情况下提前行动，方案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

    “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放‘受害者故事’，不用真名，不用具体细节，只放出风声——‘有人在做这种事’。这一步的目的是打草惊蛇，让赵总和顾霆深紧张。他们一紧张就会犯错。第二步，在他们犯错的时候，放出硬证据——转账记录、名单、邮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清冰想了想：“这跟原计划比，风险在哪里？”

    “风险在第一步。”胡璃说，“放出风声之后，顾霆深的公关团队会立刻启动危机应对。他们会查消息来源、会封口、会销毁证据。如果我们的硬证据没跟上，他们就有时间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

    “所以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不能有时间差。”沈清冰说。

    “对。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白洛瑶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脑子里飞速运转。

    四十八小时。苏墨月需要三天才能出第二批数据。时间不够。

    “苏墨月，”她说，“第二批数据能不能压缩到四十八小时内？”

    苏墨月想了想：“如果今晚不睡——可以。但只能做初步整理，深度分析需要时间。”

    “先做初步整理。硬证据先拿到手，深度分析后面补。”

    “好。”

    白洛瑶深吸一口气，看向所有人。

    “好。那我们这样——凌鸢查顾霆深和赵总的下一次见面时间。苏墨月在四十八小时内整理出第二批硬证据。胡璃准备舆论方案，等证据到位就启动。竹琳和夏星盯着饭局的动态，如果叶语薇出现在饭局上，立刻行动把她带出来。沈清冰继续明面施压，让顾霆深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任何异常，立刻在群里通报。”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竹琳走在最后面。她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白洛瑶走了过来。

    “你还好吗？”白洛瑶问。

    竹琳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米色风衣，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女人。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好。”她说，“但没关系。”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挡住了门。

    “白洛瑶，”她说，“如果那天我能在饭局上把叶语薇带出来——我想亲口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竹琳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门关上了。

    白洛瑶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32跳到31，30，29。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夏星的对话框：

    “明天接触叶语薇的时候，注意观察她的状态。苏墨月那边说名单是一周前的。如果‘待安排’已经进入执行阶段，叶语薇可能会被陌生人接触。如果有人出现在她身边——不管是谁——立刻告诉我。”

    夏星秒回：“收到。”

    白洛瑶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办公室。

    沈清冰还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她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也早点休息。”白洛瑶说。

    沈清冰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

    白洛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沈清冰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沈总，”白洛瑶说，“谢谢你。”

    沈清冰的手指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做‘明面上的敌人’。这很危险。”

    沈清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说过——我一直在危险里。”她顿了顿，“但以前是替自己危险。现在是替别人。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沈清冰想了想。“比较值得。”

    白洛瑶笑了。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过一间一间的办公室，每一间都关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光。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叶语薇的社交账号——这是她让苏墨月帮她查的。叶语薇不常更新，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拉花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做了一个心形。客人说很好看。”

    白洛瑶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

    叶语薇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的照片。不知道有人在为她的安全熬夜开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一份“名单”上，后面写着“待安排”。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咖啡厅里做拉花，然后发一张照片，配一行字：“客人说很好看。”

    电梯来了。

    白洛瑶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你不会变成‘已安排’。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