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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碎镜
    沈清冰和秦飒在天亮前回到了法租界。

    她们没有去锦色旗袍店——那里已经被封了,门口贴着76号的封条,还有两个便衣蹲在对面的面包坊里喝茶。她们也没有去夏星的阁楼——那里已经不安全了,沈清冰不知道夏星还藏在那里,还是已经换了个地方等她们自投罗网。

    秦飒带她去了一条小弄堂,钻进一扇黑漆漆的木门,爬了三层楼,最后进了一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逼仄房间。

    “安全屋。”秦飒说,“我的人。”

    沈清冰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弄堂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凌鸢关在哪儿?”她问。

    “极司非尔路76号。”秦飒说,“特工总部的牢房。”

    沈清冰的心往下沉了沉。

    76号。

    那是上海滩最臭名昭着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有办法救吗?”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但很难。”

    沈清冰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办法?”

    秦飒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日本军装。

    “扮成日本人进去。”她说,“76号里日本人说了算,只要有日本人的身份,能进到牢房那一层。”

    沈清冰看着那套军装,眉头皱起来。

    “你会日语?”

    秦飒点点头。

    “会。我丈夫教的。”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秦飒看着她。

    “你不用进去。”她说,“你在外面接应。”

    沈清冰摇头。

    “不行。我要进去。”

    秦飒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会日语。进去了就是死。”

    沈清冰从怀里掏出那四枚盘扣,放在桌上。

    “我有这个。”

    秦飒看着那四枚盘扣。

    “什么意思?”

    沈清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凌鸢被抓的那天,她去送图了。图送出去了,但她回来了。76号抓她,不是为了图——是为了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

    秦飒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你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出卖我们?”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秦飒说的是对的。

    她想知道凌鸢有没有叛变。

    她不想相信,但她必须知道。

    因为如果凌鸢叛变了,那“暗香”就真的完了。

    秦飒叹了口气。

    “行。”她说,“我带你去。但你得听我的。”

    沈清冰点点头。

    “听你的。”

    那天下午,她们开始准备。

    秦飒弄来了另一套日本军装——男式的,小号的,给沈清冰穿。还弄来了两张日本人的证件,照片是她们的,名字是日本人的。

    “记住,”秦飒说,“你叫山本和子,是宪兵队的翻译。我叫中岛惠子,是特高课的秘书。我们奉命来提审犯人。”

    沈清冰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个名字。

    山本和子。

    那是师父的妻子的名字。

    她用这个名字,去见那个可能害死师父的人。

    夜里十一点,她们出发了。

    极司非尔路76号在沪西,离法租界很远。她们坐黄包车,换了两趟,最后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下车。

    秦飒指了指前面那栋三层小楼。

    “就是那儿。”

    沈清冰看着那栋楼。

    楼外面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守卫,楼上的窗户全用黑布蒙着,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那就是上海滩最可怕的地方。

    她们走过去。

    “站住!”守卫的枪口对准她们。

    秦飒用日语骂了一句,掏出证件扔过去。

    守卫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们的脸,态度立刻变了。

    “对不起,对不起,两位请进。”

    秦飒收起证件,大步走进去。沈清冰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楼是大厅,有几个穿便衣的人坐在角落里抽烟。他们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秦飒带着她往二楼走。

    楼梯口又有一个守卫,看了她们的证件,放行了。

    二楼是办公室,走廊两边全是门。秦飒一间一间走过去,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两位是……”

    秦飒用日语说了一串话。

    那男人显然听得懂日语,脸色变了变。

    “提审凌鸢?这个……有上头的命令吗?”

    秦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男人看了看,点点头。

    “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他站起来,领着她们往三楼走。

    三楼是牢房。

    走廊两边全是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小窗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还有血腥味。

    沈清冰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那男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间。”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沈清冰走进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墙角蹲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穿着皱巴巴的旗袍,身上全是血污。

    那人抬起头。

    是凌鸢。

    她看着沈清冰,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忽然笑了。

    “山本夫人,”她说,“您来了。”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凌鸢认出她了。

    但她叫的是“山本夫人”——她在配合她的身份。

    “你们都出去。”沈清冰用中文说,声音很冷,“我要单独审问她。”

    那男人和秦飒都愣了一下。

    秦飒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那男人往外走。

    门关上了。

    牢房里只剩下沈清冰和凌鸢。

    沈清冰蹲下来,看着她。

    凌鸢的脸肿着,嘴角有血,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你……”沈清冰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凌鸢打断她,声音很轻,“听我说。”

    沈清冰闭上嘴。

    凌鸢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图送出去了。已经过了江。”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

    “我没叛变。”凌鸢说,“一个字都没说。”

    沈清冰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

    “我带你走。”她说。

    凌鸢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有人要见我。”她说,“今天晚上。”

    沈清冰愣住了。

    “谁?”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夏星。”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来干什么?”

    凌鸢笑了笑。

    “来杀我。”她说,“或者来救我。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她来了,你就抓住她。”

    沈清冰看着她。

    “抓她?”

    凌鸢点点头。

    “她是内鬼。害死你师父的人,是她。出卖我的人,也是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清冰,你学会杀人了吗?”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学会了。”

    凌鸢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好。”她说,“那你就用她来练手。”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快,越来越近。

    门被人猛地推开。

    秦飒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快走!”她说,“夏星来了!带着76号的人!”

    沈清冰站起来,看着凌鸢。

    凌鸢对她点点头。

    “走。”

    沈清冰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凌鸢还蹲在墙角,看着她。

    月光从小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在笑。

    沈清冰转身冲出去。

    她和秦飒刚跑下楼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枪声。

    沈清冰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飒拉住她。

    “快走!”

    她们冲出一楼,冲过大门口守卫的阻拦,冲进黑暗的巷子里。

    身后,76号的楼里枪声大作。

    沈清冰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楼上的窗户里,灯光忽明忽暗。

    她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凌鸢在里面。

    凌鸢在里面,面对夏星。

    凌鸢在里面,可能死。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凌鸢最后说的那句话:

    “清冰,你学会杀人了吗?”

    她睁开眼睛。

    “回去。”她说。

    秦飒愣住了。

    “什么?”

    沈清冰转身往回跑。

    “沈清冰!”秦飒在身后喊,“你疯了!”

    沈清冰没有回头。

    她跑过那条巷子,跑过大门口守卫的尸体,跑上楼梯,跑上二楼,跑上三楼。

    那扇门开着。

    她冲进去。

    牢房里,凌鸢还是蹲在墙角。

    但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夏星。

    她穿着巡捕房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凌鸢的头。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见沈清冰,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沈师傅,”她说,“你来了。”

    沈清冰站在门口,看着她。

    “夏星。”她说,“为什么?”

    夏星歪了歪头。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你问我为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沈师傅,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清冰没说话。

    夏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是日本人。”她说,“从出生那天起就是。”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夏星——不,应该叫她的日本名字——笑了笑。

    “我叫夏川星子。我父亲是日本商人,母亲是中国女人。我从小在中国长大,会说中国话,会写中国字,会做中国菜。但我骨子里,流的还是日本人的血。”

    她顿了顿。

    “你们以为我是来帮你们的?我只是在等。等你们把所有秘密都告诉我,等你们把那张图凑齐,等你们把我想要的东西送到我手里。”

    沈清冰的声音很冷:“那张图,已经送出去了。”

    夏星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现在不需要你们了。”

    她抬起枪,对准沈清冰。

    “沈师傅,你知道吗,你师父死的时候,是我让人给他递的消息。我说你有危险,让他赶紧去救你。他真的去了。他真傻。”

    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

    “阿秀呢?”她问,“是你杀的?”

    夏星摇摇头。

    “阿秀是我的人。你师父杀她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笑了笑,“我本来想拦的,但后来想想,她知道了太多,死了也好。”

    沈清冰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们。

    从第一天起。

    “石研被抓,是你干的?”

    “是我。”夏星点头,“我想逼她把图交出来。可惜她太硬,什么都没说。”

    “松本呢?”

    夏星笑了。

    “松本是我杀的。”她说,“用你师父的手法。然后我让人把他送到医院,让他死在你面前——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怀疑到你师父头上。”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你到底想要什么?”

    夏星想了想。

    “我想要什么?”她歪着头,“我想要这张图。我想要你们这些人死。我想要这场战争赢。”

    她举起枪。

    “沈师傅,再见。”

    枪响了。

    沈清冰没有动。

    但她看见夏星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下去。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凌鸢。

    她手里攥着一根丝线,丝线的另一头缠在夏星脖子上。

    夏星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没死——还没死。

    凌鸢蹲下来,看着她。

    “夏川星子,”她说,“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是你。”

    夏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凌鸢笑了笑。

    “你以为你在利用我们?其实是我在利用你。”她说,“从你第一天出现在巡捕房,我就知道你是谁的人。但我没说。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能知道日本人想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

    “那张图,是故意让你知道送出去了的。因为我们想让日本人以为图已经走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找。”

    夏星的脸已经憋成了紫色。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杀了我很多人。”她说,“陈松年不是叛变,是你逼他叛变的。你给他下药,让他以为自己说出了秘密,其实那些秘密是你早就知道的。十七个人,因为你死了。”

    她站起来。

    “现在,该你还了。”

    她松开手。

    夏星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凌鸢。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清冰,”她说,“你来干什么?”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一把抱住凌鸢。

    抱得很紧,很紧。

    凌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轻轻拍着沈清冰的背。

    “好了,”她说,“没事了。”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眼泪流下来,流进凌鸢的脖子里。

    那天夜里,她们离开了76号。

    秦飒在外面接应,带着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回到那间安全屋。

    凌鸢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在床上。

    沈清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的伤……”

    “没事。”凌鸢说,“皮外伤。”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夏星……”

    “死了。”凌鸢说,“你亲眼看见的。”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

    她杀过人了。

    杀了两个。

    第三个——虽然不是她杀的,但她看着别人杀的。

    她以为她会吐,会哭,会做噩梦。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清冰,”她说,“你后悔吗?”

    沈清冰抬起头。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里。”凌鸢说,“后悔认识我。后悔走上这条路。”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后悔。”

    凌鸢笑了。

    “为什么?”

    沈清冰想了想。

    “因为,”她说,“如果不来这里,我就不会知道,我可以是另外一个人。”

    凌鸢看着她。

    “什么人?”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

    能绣花,也能杀人。

    “一个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人。”她说。

    凌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清冰,”她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清冰抬起头。

    “什么事?”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师父,”她说,“是我杀的。”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凌鸢,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什么?”

    凌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那天晚上,给他递消息的,不是夏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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