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章 暗礁
    沈清冰跟着沈清泉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白天睡觉,晚上赶路。从法租界到闸北,从闸北到虹口,从虹口到十六铺码头。沈清泉走的路都是小巷弄堂,七拐八绕,从不在一条街上停留超过五分钟。

    第三天夜里,他们停在一座破旧的仓库门前。

    码头的味道扑面而来——腥臭的水,腐烂的木头,还有远处货船上隐约传来的日本话。

    “这是哪儿?”沈清冰问。

    “乔雀的码头。”沈清泉说。

    沈清冰愣了一下。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沈清泉没回答。他推开仓库的门,侧身让开。

    仓库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很暗,只能照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乔雀。

    她今天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旗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袄,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她看着沈清冰,笑了笑。

    “沈师傅,”她说,“终于见面了。”

    沈清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

    乔雀点点头。

    “你叔叔告诉我的。”

    沈清冰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说你要学东西。”乔雀说,“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个人,能教你。”

    她拍了拍手。

    仓库深处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他走到沈清冰面前,低头看着她。

    “就是她?”

    乔雀点点头。

    “就是她。”

    那男人看了沈清冰三秒,然后说:

    “站起来。”

    沈清冰站起来。

    那男人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伸出手,抓向她的手腕。

    沈清冰的手本能地一缩——那是绣娘的习惯,保护自己的手。但那男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着她的手指。

    “茧的位置不对。”他说。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那男人松开手,退后一步。

    “绣娘的茧在指尖,杀人的茧在虎口。你的茧在指尖——你是绣娘,不是杀手。”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你什么都不会。”那男人打断她,“你师父教了你二十年,你什么都没学会。”

    沈清冰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清泉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那男人身边。

    “老刀,”他说,“别吓她。”

    叫老刀的男人哼了一声。

    “吓她?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看着沈清冰,“你师父是这行里顶尖的人物。他教了你二十年,你连杀个人都不敢。你说你是不是白学了?”

    沈清冰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我不是不敢。”她说。

    老刀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

    老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想?”他说,“你以为这年头,想不想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人来。

    那人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穿着日本军装,脸肿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还能看出是个军官。

    “这个人,”老刀说,“三天前在闸北杀了十七个中国人。老人、女人、孩子,一个没留。”

    他蹲下来,扯出那人嘴里的布。

    那日本军官抬起头,看着沈清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沈清冰听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种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轻蔑——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看着脚下蝼蚁的眼神。

    “杀了他。”老刀说。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杀了他。”老刀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丝线,递给她,“用这个。”

    沈清冰看着那根丝线。

    很细,很韧,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和师父用来杀人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没接。

    老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怎么?不敢?”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日本军官。

    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种轻蔑。

    好像在说:你不敢。你们中国人,都不敢。

    沈清冰忽然伸出手,接过那根丝线。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绣花的时候一样。

    她走到那日本军官身后,把丝线绕在他脖子上,交叉,拉紧——

    那日本军官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腿在地上乱蹬。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变成灰白。

    沈清冰没有松手。

    她一直拉着,一直拉着,拉到他的手垂下去,拉到他的腿不再动,拉到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然后她松开手。

    那具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老刀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具尸体,然后站起来。

    “行了。”他说,“可以教了。”

    那天夜里,沈清冰第一次真正学会了杀人。

    不是理论,不是技巧,是真的杀人。

    她杀了那个日本军官,用一根丝线,用师父教过她无数次、她却从来没做过的方式。

    她以为自己会吐,会哭,会做噩梦。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沾了血的丝线,看着老刀把尸体拖走,看着乔雀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吧。”乔雀说。

    沈清冰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第一次?”乔雀问。

    沈清冰点点头。

    乔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什么感觉?”

    沈清冰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乔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这人,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憋得太久了。”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喝着那杯热水。

    热水很烫,烫得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

    第二天晚上,老刀开始教她。

    不是教怎么杀人——那已经教过了。

    是教怎么活。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老刀说,“都是保命的。怎么藏秘密,怎么不让人发现,怎么在黑暗中活着。但他没教你另一件事。”

    沈清冰看着他。

    “什么事?”

    老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刀。

    很短,很窄,像绣花针一样细。

    “怎么主动出击。”他说,“怎么在别人杀你之前,先杀了他。”

    沈清冰看着那把刀,没说话。

    老刀拿起那把刀,在手指间转着。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说,“好人不适合干这行。他教了你二十年,教你藏、教你躲、教你活着——但他没教你杀。因为他不想让你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

    “可他忘了,这年头,不杀人,就得被人杀。”

    他把那把刀推到沈清冰面前。

    “拿着。”

    沈清冰拿起那把刀。

    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藏起来。”老刀说。

    沈清冰愣了一下。

    “藏哪儿?”

    老刀笑了。

    “你是绣娘,你问我藏哪儿?”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然后她把它塞进袖口的褶子里。

    轻轻一抖,刀不见了。

    再一抖,刀又出现在手心。

    老刀点点头。

    “行了。第一课。”

    第三天晚上,老刀带她去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去。”老刀说。

    沈清冰看着他。

    “他是谁?”

    “日本人。”老刀说,“76号的。抓过我们三个人。”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清冰,眼睛眯起来。

    “你是……”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

    然后她的手一抖,那把刀从袖口滑进手心,刺进他的喉咙。

    一刀。

    那人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

    三秒后,他倒在地上。

    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走到老刀面前。

    “行了?”她问。

    老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行了。”他说。

    那天夜里,沈清冰回到仓库。

    乔雀还在那里等她。

    “学得怎么样?”乔雀问。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四枚盘扣,放在桌上。

    四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乔雀低头看着它们。

    “这就是那张图?”

    沈清冰点点头。

    “三张图,一张警告。”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个警告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冰摇摇头。

    “不知道。”

    乔雀看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写警告的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乔雀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码头。

    “你师父不是被日本人杀的。”她说,“他是被自己人杀的。”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乔雀转过身,看着她。

    “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给他递了个消息。说你有危险,让他赶紧去救你。”

    沈清冰愣住了。

    “我?”

    “你。”乔雀说,“他去了。然后中了埋伏。三枪,一枪在胸口,一枪在腹部,一枪在大腿——那是故意的,故意不让他死得太快,故意让他多受会儿罪。”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谁?”

    乔雀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夏星。”

    沈清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星。

    那个说“我只是想让这座城市的血,少流一点”的人。

    那个救了她们、藏了她们、在关键时刻总能出现的人。

    那个——内鬼。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冰问。

    乔雀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军统,可能是任何人。这年头,谁是谁的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走过来,站在沈清冰面前。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乔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师父临死前,让人给你带了句话。”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告诉清冰,别报仇。活着。’”

    沈清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报仇。

    活着。

    师父临死前,想的还是她。

    让她别报仇,让她活着。

    可她怎么活着?

    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另一句话:

    “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但你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可以不传给下一个人。

    意思是不让这双手再杀人。

    可她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师父的脸。

    他在笑。

    他说:“清冰,你终于学会了。”

    她睁开眼睛。

    “我要回去。”她说。

    乔雀看着她。

    “回哪儿?”

    “回上海。”沈清冰说,“去救凌鸢。”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沈清冰点点头。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救不了她。”

    “知道。”

    “可能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那也得回去。”

    乔雀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这人,和你师父一样——认死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秦飒。

    沈清冰愣住了。

    秦飒走进来,看着她。

    “沈师傅,”她说,“好久不见。”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秦飒在她对面坐下。

    “你叔叔让我来的。”她说。

    沈清冰的眉头皱起来。

    “我叔叔?”

    “嗯。”秦飒说,“他说你需要帮手。”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我凭什么相信你?”

    秦飒笑了笑。

    “不凭什么。”她说,“你可以不信。你可以继续怀疑我。你可以把我当成日本人,杀了我,或者躲着我。”

    她顿了顿。

    “但凌鸢只有三天时间了。”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天?”

    “三天后,”秦飒说,“76号要处决一批犯人。凌鸢的名字,在名单上。”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沈清冰坐在那里,看着秦飒,看着乔雀,看着桌上那四枚盘扣。

    三天。

    只有三天。

    她站起来。

    “走。”她说。

    秦飒看着她。

    “去哪儿?”

    沈清冰从桌上拿起那四枚盘扣,收进怀里。

    “回上海。”她说,“去杀人。”

    那天夜里,沈清冰离开了码头。

    秦飒走在她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巷子。

    走了一个时辰,秦飒忽然停下来。

    “沈师傅,”她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清冰看着她。

    “什么事?”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军统的人。”

    沈清冰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人?”

    秦飒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我是共产党的人。”

    沈清冰愣住了。

    秦飒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不信?”

    沈清冰没说话。

    秦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八路军的军装,女人穿着旗袍。

    那个女人,是秦飒。

    那个男人——

    “他是谁?”沈清冰问。

    秦飒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丈夫。”她说,“三年前,死在日本人手里。”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秦飒把照片收起来。

    “我来上海,不是来查内鬼的。”她说,“我是来给我丈夫报仇的。”

    她顿了顿。

    “顺便,帮你们把那张图送出去。”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问:

    “你为什么不早说?”

    秦飒笑了笑。

    “早说了,你信吗?”

    沈清冰没说话。

    秦飒转身往前走。

    “走吧。”她说,“还有三天。”

    沈清冰跟上去。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下来。

    “秦飒。”她说。

    秦飒回过头。

    沈清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谢谢你。”

    秦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她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码头的灯光渐渐消失。

    前方,上海的夜色像一头巨兽,张着大嘴,等着她们。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