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戌时。
雪未停,反而更大了。
土地庙里没有灯烛,只有雪光映着门框,惨白一片。十三个女人挤在神像周围,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凌鸢靠在沈清冰肩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
那声音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时远时近,像在搜寻什么,又像只是路过。每次马蹄声靠近,所有人的呼吸都会放轻,手按在各自的兵器或镇物上。
“这样下去不行。”胡璃压低声音,“她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能去哪儿?”乔雀问,“城门关了,客栈不能回,东宫更不能去。”
“城外呢?”夏星忽然开口。
众人看她。
夏星把算盘收进包袱,声音很轻:“我是海商出身,漕运的人我认识几个。京城有条水门,通护城河,河连着运河。若能出城,运河上有我家的船。”
“水门有禁军把守。”石研说,“我画过京城的图,水门日夜有人巡逻,插翅难飞。”
“若有人引开她们呢?”秦飒问。
众人沉默。
引开,意味着有人去送死。
白洛瑶忽然开口:“我去。”
众人看她。
“我是巫医。”白洛瑶说,“我会用毒,会用蛊,会伪装。我能让她们以为我们往东跑了,追一晚上追不上。”
“不行。”管泉说,“一个人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白洛瑶看向秦飒,“你跟我一起。”
秦飒没有犹豫:“好。”
“我也去。”石研站起来,“我对京城的路熟,能把她们引到死胡同里去。”
乔雀拉住她的手:“你——”
“我没事。”石研说,“我跑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抓住过。”
管泉看着她们三个,沉默片刻,点点头。
“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后,不管成没成,水门汇合。”
二
三道人影消失在雪夜中。
土地庙里,剩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带不动的埋在后院雪里。叶语薇把药材分成几份,每人身上藏一份。夏星把剩下的盘缠也分了,铜钱塞在各人的鞋底,碎银子缝进衣角。
“若走散了怎么办?”沈清冰问。
胡璃想了想:“去泗水。陆文渊在那里有庄子,咱们的人在那里。”
“陆文渊现在生死不明。”凌鸢说。
“所以是最后的选择。”胡璃说,“若实在没办法,就去泗水。至少那里有人认识咱们。”
管泉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
雪越下越大,已经积了半尺厚。那三人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看不出痕迹。
远处,马蹄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有人在喊:“那边!有人!”
接着是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管泉的手攥紧了门框。
“她们动手了。”胡璃站在她身后。
“嗯。”
“走吧。”胡璃说,“不能浪费她们争来的时间。”
管泉最后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走入庙中。
“走。”
三
水门在京城东南角,是漕运用水的通道。白日里船只往来,热闹得很。但此刻是雪夜,又是国丧,水门一片死寂。
石研给的图在夏星脑子里。她带着众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避开主干道,专走偏僻处。路上遇见几队禁军,都远远躲开,趴在雪地里等她们过去。
半个时辰后,一条窄窄的水道出现在眼前。
水门是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洞不高,仅容小船通过。一道铁栅栏拦在门洞中央,上面挂着铜锁。栅栏旁边有间小屋,屋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有人把守。”凌鸢低声说。
“至少四个。”管泉眯着眼看了看,“屋里有两个,门洞两边各一个。”
“能绕过去吗?”沈清冰问。
“不能。”夏星说,“只有这一条路。”
众人沉默。
硬闯?四个人,她们能对付。但一动手就会惊动其他人,到时候整个京城的禁军都会涌过来。
“等。”胡璃说。
“等什么?”
“等她们三个。”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雪越下越大,众人趴在雪地里,手脚渐渐麻木。凌鸢把青圭攥在手心,那点微温是唯一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水道那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划水声。
一只小船从黑暗里钻出来,船上坐着三个人——白洛瑶、秦飒、石研。
三人浑身是雪,秦飒棉袍上的口子更大了,白洛瑶脸上有道血痕,石研的嘴唇冻得发紫,但都活着。
小船靠岸,三人跳下来。
“禁军被引到东城去了。”秦飒低声说,“至少有一个时辰的空当。”
“水门怎么办?”管泉问。
白洛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往小屋里吹了一口气。
无色无味的烟雾飘进去。
片刻后,屋里传来两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昏过去了。”白洛瑶说,“能睡两个时辰。”
众人不再犹豫,冲向水门。
栅栏上的铜锁有拳头大。管泉抽出匕首,对着锁头比划了一下,摇摇头:“劈不开。”
“我来。”秦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泥又不像泥。
“唐门的霹雳火。”她说,“唐七给的。”
她把那团东西贴在锁上,掏出火折子,吹着了,点燃一根引线。
“趴下!”
众人伏倒在地。
一声闷响,不算太大,但铁锁应声而断。
“快!”
众人推开栅栏,跳上小船。夏星撑篙,小船无声地滑入水门。
四
护城河很宽,水面结了薄冰,船头破冰前行,发出细碎的声响。
河两岸有禁军巡逻,但雪太大,视线不清。小船贴着河岸一侧,借着阴影掩护,慢慢往南滑。
船上没人说话。
十三个人挤在一只小船上,连转身都困难。凌鸢和沈清冰背靠背坐着,互相取暖。胡璃抱着《江湖夜话》,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管泉握着匕首,盯着两岸的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桥。
桥上有火把,有禁军。
夏星把船往岸边靠,停在一丛枯苇后面。
桥上的人似乎没发现她们,但也没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过不去。”夏星低声说,“除非她们走。”
“等。”管泉说。
雪落在苇丛上,落在船上,落在众人肩头。没人动,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桥上的人终于动了。有人吹响号角,召集队伍。接着,马蹄声往北而去。
“走!”
小船从苇丛里钻出来,飞快地穿过桥洞。
桥洞很矮,所有人都得趴在船底才能过去。凌鸢的脸贴着冰冷的船板,头顶是桥身的石拱,隐约能听见上面的脚步声。
然后是黑暗,是水声,是心跳。
接着是光。
出了桥洞,河面豁然开朗。两岸没有了城墙,只有白茫茫的雪原。
出城了。
五
船靠岸的地方是一片枯树林。
众人下船,站在雪地里,回头看着远处的京城。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夜色中。城门口有禁军进出,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她们以为我们还在城里。”胡璃说。
“能骗多久?”管泉问。
“天亮之前应该没问题。”秦飒说,“我们在东城留了很多痕迹,够她们查一阵子。”
“天亮之后呢?”乔雀问。
没人回答。
夏星开口:“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渡口。我家的船明天午时会到那里。若能赶上,就能顺运河往南。”
“泗水?”沈清冰问。
“泗水在南边,顺运河能到。”
众人开始往南走。
雪原上没有路,只有白茫茫一片。石研在前面探路,用一根树枝戳着雪地,试探深浅。其他人排成一列,踩着前人的脚印走。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隐隐的号角声。
众人回头。
京城的方向,火把更多了。隐约有喊声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们发现了。”管泉说。
“快走。”
众人加快脚步。
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刮得人睁不开眼。沈清冰脚下一滑,凌鸢一把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追。
管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雪原上,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点,正在向这边移动。
“还有多远?”胡璃问。
“不到五里。”
众人沉默。
十三个女人,在雪原上走了一夜,精疲力尽。后面的追兵,至少上百,骑着马。
跑不过。
“你们走。”管泉说。
胡璃看着她。
“我留下。”管泉说,“我当过夜不收,知道怎么藏,怎么拖。你们走。”
“不行。”秦飒说,“要留一起留。”
“我也留下。”白洛瑶说。
“我也……”石研开口,被乔雀拉住。
“你们留下,谁来保护她们?”管泉指了指凌鸢她们,“她们不会武功。”
秦飒咬牙。
胡璃看着她,又看着管泉,终于点头。
“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前面那片林子汇合。若不来……”
“会来的。”管泉说。
六
三道身影消失在雪夜里。
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凌鸢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茫茫白雪。
沈清冰握住她的手。
“她会回来的。”她说。
凌鸢点点头,没说话。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是枯树林,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雪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进林子。”胡璃说。
众人刚走进林子,身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回头看去,雪原上,火把的光点停住了。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在雪地里闪转腾挪,把追兵引向另一个方向。
然后是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喊声。
凌鸢攥紧青圭,指节发白。
沈清冰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声音停了。
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
众人站在林子里,等着。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没有人来。
胡璃闭上眼,又睁开。
“走。”她说,声音沙哑。
“不等了?”乔雀问。
“等。”胡璃说,“一边走,一边等。”
众人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很暗,只有雪光映着。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有声音。
所有人停住脚步。
是脚步声,很重,像有人拖着什么在走。
接着,三道人影从树后转出来。
管泉。秦飒。白洛瑶。
浑身是雪,身上有血,但都站着。
凌鸢眼眶一热。
管泉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胡璃。
“追兵没了。”她说,“但天亮之前,会有更多。”
“走。”胡璃说。
十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雪渐渐掩埋了所有的脚印,所有的血迹,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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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寅时。
出城了。
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管泉、秦飒、白洛瑶留下来断后,我以为她们回不来了。她们回来了。
身上有血,但都站着。
我没问那血是谁的。
往南走三十里,有渡口,有船。上了船,就能往南,往泗水。
泗水有我们的人。
可京城呢?太子呢?陆文渊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雪还在下。我们还在走。
管泉说,追兵没了,但天亮之前会有更多。
天快亮了。
——胡璃记于南行途中,雪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