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位快走。”郑端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宫里出事了。”
管泉手按在腰间:“什么事?”
“皇上……”郑端声音发颤,“皇上驾崩了。”
阁子里一片死寂。
凌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什么时候?”胡璃问。
“就刚才。”郑端说,“太子和陆少傅刚进宫,里头就传出国丧。现在宫门已经封了,禁军正在调动,说是——”
她顿住。
“说什么?”管泉追问。
郑端看着她,眼神复杂:“说是太子逼宫。”
胡璃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凌鸢说,“太子刚刚还在这里,她怎么可能逼宫?”
“奴婢不知道。”郑端说,“但外头已经传开了。三位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管泉一步跨到门口,往外看去。
长廊那头,几个内侍正在交头接耳,神色慌张。更远的地方,隐隐有嘈杂声传来,像是有人在喊叫。
“我们的人呢?”她回头问。
“在隔壁院子里。”郑端说,“奴婢带你们去。”
二
隔壁是个小跨院,几间倒座房围着一个小天井。秦飒站在天井中央,手按在刀柄上,正往墙外张望。见凌鸢三人进来,她快步迎上。
“外头不对劲。”她说,“我听见马蹄声,很多。”
“皇上驾崩了。”胡璃说。
秦飒一愣。
“有人说是太子逼宫。”凌鸢补充。
秦飒脸色骤变:“那陆文渊——”
“跟太子一起进宫了。”管泉说,“现在宫里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正说着,其他人从屋里出来。沈清冰走在最前面,目光直接落在凌鸢身上。
凌鸢冲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但沈清冰似乎已经明白了。
白洛瑶抱着药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们要走?”
“郑端让我们快走。”胡璃说,“但往哪儿走?”
这是个好问题。
城门肯定封了。客栈不能回。留在东宫更危险——若太子真被坐实逼宫,东宫所有人都是同谋。
“土地庙。”乔雀忽然开口。
众人看她。
“曹德安约我们在那儿见面,说明那地方她熟。”乔雀说,“就算她不在,那地方偏僻,一时半会儿没人找得到。”
“然后呢?”夏星问,“我们躲在土地庙里,等死?”
“不等死。”乔雀说,“等人来。”
“谁?”
乔雀沉默片刻:“杀周成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叶语薇开口:“我同意乔雀。现在出不了城,去哪儿都是靶子。土地庙至少偏僻,能让我们喘口气,想想下一步。”
管泉看向凌鸢和胡璃。
凌鸢点头。胡璃也点头。
“走。”管泉说。
三
郑端给她们找了几件粗布衣裳,让众人换上,扮成杂役。又从后门引出去,穿过几条窄巷,指着巷子尽头说:“顺着这条巷子往西,走到底就是土地庙那条街。奴婢只能送到这儿了。”
胡璃冲她拱手:“郑大人保重。”
郑端苦笑:“奴婢算什么大人。三位快走吧。”
众人沿着巷子疾行。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阴森森的。
石研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手绘京城图,一边走一边对照。她路熟,带着众人七拐八绕,避开主干道,专走偏僻小巷。
走到一处岔口,她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众人止步。
前面巷口有人。
不是普通路人,是禁军。四个人,穿着甲胄,手按刀柄,正在盘问一个挑担的小贩。
管泉侧身贴墙,往外看了一眼。
“过不去。”她低声说。
石研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绕路。从后面那片菜地穿过去,多走二里地。”
“走。”
众人转身,刚迈步,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管泉回头,只见巷子那头冲进来一队骑兵,当先一人穿着禁军校尉服色,扬鞭大喝:“前面的人,站住!”
“跑!”秦飒低喝。
众人撒腿狂奔。
石研一马当先,带着众人钻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民宅的后墙,墙根堆着杂物,雪地里净是烂菜叶和鸡屎。
秦飒最后一个进来,刚拐进巷口,一支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在墙上。
“弓手!”她喊了一声,脚下不停。
巷子尽头是片菜地,积雪覆盖着,分不清哪里是垄哪里是沟。石研犹豫了一瞬,咬牙踩进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身后马蹄声停在巷口,有人在喊:“下马,追!”
四
菜地尽头是一道矮墙。
石研第一个翻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紧跟着是乔雀,伸手把她拽起来。众人一个接一个翻过墙,最后一个是秦飒,她翻过来的时候,一支箭擦着她后背划过,棉袍被划开一道口子,棉花翻出来,白花花的。
“没事吧?”管泉问。
“没事。”秦飒喘着气,“继续跑。”
墙那边是条小街,街上的人不多,但有几个小贩和行人。见一群女人浑身是雪、神色慌张地翻墙过来,都愣愣地看着。
“走。”胡璃压低声音,“别跑,走。”
众人放慢脚步,混进人群里,往西走。
走出几十步,身后矮墙那边传来喊声:“人呢?往哪儿去了?”
有个小贩往这边指了指。
“快跑!”管泉喊。
众人再也顾不上掩饰,撒腿狂奔。
街上的行人纷纷闪避,有个挑担的被撞翻在地,担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骂声从身后传来,但谁也顾不上回头。
前面又是一条巷口。
石研刚拐进去,忽然停住。
巷子那头,也有一队禁军,正朝这边走来。
前后夹击。
众人站在巷子中间,进退两难。
“这边!”白洛瑶忽然喊了一声。
她指着巷子一侧的院门。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没有犹豫的时间。管泉一把推开门,众人鱼贯而入。
五
是个小院。
院里堆着柴禾,养着几只鸡,积雪扫在墙角。正屋门开着,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问:“谁呀?”
众人僵在原地。
一个老妇人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你们是……”
胡璃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人家,我们被人追赶,想借地方躲一躲。”
老妇人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些人,目光在秦飒被划破的棉袍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她说。
众人愣了愣。
“愣着干什么?”老妇人转身往里走,“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跟着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几个板凳。炕上躺着个老人,盖着旧棉被,脸色蜡黄,咳嗽不止。
老妇人把药碗放在炕沿上,指了指地上的板凳:“坐吧。”
众人没坐。
管泉站在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禁军正从两头汇合,领头那人站在巷子中央,四处张望。
“往哪儿跑了?”
“没看见。”
“搜!挨家挨户搜!”
管泉放下门帘,退回来。
“她们要搜。”她低声说。
老妇人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里屋。
里屋更小,堆着杂物,勉强能挤下十来个人。
“进去。”胡璃说。
众人挤进里屋,管泉最后一个,刚把门关上,院门就被踹开了。
“有人吗?”
老妇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军爷,什么事?”
“追逃犯,有没有看见一群女人跑进来?”
“没有。”老妇人说,“老婆子一直在屋里伺候老伴儿吃药,没看见什么人。”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有人在翻柴禾堆,鸡被惊得咯咯叫。
“屋里搜!”
门帘掀开,有人走进来。
管泉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两个禁军站在外屋,四处打量。其中一个走到里屋门口,伸手就要推门——
“军爷。”老妇人忽然开口,“里头是我闺女,她男人死了,正守寡,不方便见外人。”
那禁军愣了愣,看了老妇人一眼。
“守寡?”
“守了三年了。”老妇人说,“性子烈,见生人就哭,军爷行行好。”
禁军犹豫了一下,收回手。
外头有人喊:“搜到没有?”
“没有。”
“撤!”
脚步声渐渐远去。
里屋里,众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老妇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出来吧,走了。”
六
众人从里屋出来。
胡璃冲着老妇人深深一揖:“老人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老妇人摆摆手,在炕沿上坐下,端起那碗药,一勺一勺喂给炕上的老人。
“你们是太子的人?”她忽然问。
众人一愣。
“外头都传遍了。”老妇人说,“太子逼宫,皇上驾崩。禁军满城抓人。”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老婆子不知道太子有没有逼宫。老婆子只知道,十年前,我儿子在边关打仗,死了。朝廷给的抚恤,是太子亲自盯着发下来的。一文钱没少。”
她把空碗放下。
“我儿子临死前托人带话,说边关的将领吃空饷,克扣军粮,是太子的人查出来的。那时候太子还没当太子,只是个皇子,敢说敢做。”
她看着众人。
“老婆子不信太子会逼宫。”
屋里安静了很久。
炕上的老人又咳嗽起来,老妇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们要去哪儿?”她问。
“土地庙。”胡璃说,“城西那座。”
老妇人点点头:“从后门出去,往西走两条巷子,再往北拐,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土地庙后头。路上小心。”
众人再次道谢,从后门出去。
雪越下越大。
七
土地庙还是那座土地庙。
褪色的神像,空荡的供桌,半截蜡烛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众人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光映着门框,照出一地惨白。
夏星清点人数。十三个,一个不少。
秦飒脱了棉袍,看背后的伤口。箭只是擦过,划破一层皮,白洛瑶给她上了药,用布条缠了几圈。
叶语薇在角落里翻药囊,把剩下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数了又数。
石研蹲在地上,借着雪光在京城图上画着什么。乔雀凑过去看,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
沈清冰站在神像旁边,看着那张褪色的脸。凌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
胡璃坐在门槛上,掏出《江湖夜话》,翻到最新一页。
管泉在庙门口站着,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过了很久,她开口:“曹德安说,杀周成的人就在宫里。现在皇上驾崩,太子被诬逼宫。下一个是谁?”
没人回答。
雪落在庙外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七,夜。
皇上驾崩。太子被诬逼宫。
我们躲在土地庙里,十三个女人,挤在这座破庙中。
救我们的,是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妇人。她说她不信太子会逼宫,因为太子曾为她儿子讨过公道。
我不认识太子。我只见过她一面。
可我也愿意信她。
雪越下越大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禁军,还是别的什么。
曹德安说,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我不知道明日会怎样。但我知道,今夜,我们还活着。
还活着,就不能放弃。
——胡璃记于城西土地庙,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