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四,巳时。
离开钦天监旧址后,沈清冰一路往南走。
凌鸢和胡璃跟在后面,没问去哪儿,只是跟着。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行人越来越少。最后,沈清冰在一排低矮的民房前停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其中一扇门,很久没动。
“是这里?”凌鸢轻声问。
沈清冰点头:“以前跟师父来过。他住这儿。”
“他叫什么?”
“姓方,单名一个全字。钦天监的刻工。师父刻星图,他刻星盘。三十年的老搭档。”
胡璃翻开札记,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沈清冰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不在?”凌鸢问。
沈清冰皱眉,正要转身,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们,看了很久。
“找谁?”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沈清冰深吸一口气:“方师傅,我是沈清冰。沈监正的学生。”
那张脸愣住。门缝开大了一点,老人在里面打量她,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然后,门忽然关上了。
三人愣住。
胡璃小声问:“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这次是全部打开。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亮了。
“清冰?”他声音发抖,“是你?”
沈清冰点头,眼眶红了。
老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屋里。凌鸢和胡璃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到处堆着杂物,墙角放着几块没刻完的星盘,落满了灰。老人让她们坐下,自己颤巍巍地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别忙了。”沈清冰接过碗,“方师傅,你坐着。”
老人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
“我以为你们都死了。”他说,“那天——那天他们冲进来,抓人的抓人,砸东西的砸东西。我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在喊,说钦天监的人,一个都不许留。”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我躲了三天,才敢出来。出来一看,人都没了。监正没了,学生没了,什么都没了。”
沈清冰听着,握紧手里的碗。
“你怎么逃出来的?”凌鸢问。
老人看她一眼,又看沈清冰。
沈清冰说:“自己人。”
老人点头,压低声音:“有人帮我。那天早上,有人给我递信,说今天别去钦天监,在家待着。我不信,但还是没去。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谁给你递的信?”
老人摇头:“不知道。是个孩子,给了信就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沈清冰和凌鸢对视一眼。
“方师傅,”沈清冰轻声问,“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菜市口,当众斩首。我去看了。”
沈清冰的手抖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监正他——他死前喊了一句话。他说,苍天在上,我沈清源清清白白,今日之死,必有昭雪之日。”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冰:“他喊的是给你们听的。他知道会有人替他昭雪。”
沈清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凌鸢握住她的手。
胡璃握着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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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沈清冰睁开眼。
“方师傅,”她说,“你知道当年,是谁害的我们吗?”
老人看着她,又看凌鸢和胡璃,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
“我知道是谁下的令。”他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说了,你们会死。”
沈清冰站起身,直视着他:“方师傅,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从隐泉山庄出来那天起,我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老人愣住。
胡璃也站起来,翻开札记,指着上面的记录:“方师傅,我们一路从北边过来,死了很多人。沈双死了,刘婆婆死了,张婆婆死了,李婆婆死了——她们都死了,但她们死之前,都在等一个昭雪。”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讨债的。”
老人看着她,又看沈清冰,看凌鸢。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坐下。”他说。
三人坐下。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他把纸递给沈清冰。
沈清冰接过,看着上面的字。是一份名单,写着十几个名字。最上面那个,是——周成。
“这是当年查抄钦天监的名单。”老人说,“周成领的头,禁军的人。但真正下令的,不是他。”
“是谁?”
老人指着名单最
沈清冰盯着那个名字。
曹德安。
叶语薇提过这个人。说他是守旧派的头目,主张销毁或封存镇物。说他想维稳,不想让镇物的事闹大。
“是他?”凌鸢问。
老人点头:“禁军不归他管,但他有办法让禁军办事。周成是他的人,至少当时是。”
“现在呢?”
老人摇头:“不知道。这五年我没出过门,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沈清冰把名单叠好,收进怀里。
“方师傅,”她说,“谢谢你。”
老人看着她,忽然抓住她的手:“清冰,你们要小心。曹德安还在宫里,势力大得很。周成也在禁军,不知道现在站哪边。还有——还有一个人,你们也要小心。”
“谁?”
老人压低声音:“太子少傅,陆文渊。”
三人愣住。
陆文渊?那个在泗水接应她们、给她们盘缠、让她们进京的人?
“为什么?”沈清冰问。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但当年监正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句。说陆文渊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内里心思深沉。让钦天监的人,离他远点。”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
陆文渊在泗水说的那些话,那些善意,那些帮助——都是假的?
还是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多谢方师傅。”沈清冰站起身,“我们会小心的。”
老人送她们到门口,忽然又拉住她。
“清冰,”他声音很轻,“监正的坟,我知道在哪儿。”
沈清冰愣住。
老人说:“菜市口砍头的人,没人收尸。但我偷偷去了,把监正的尸首背出来,埋在东山。你想去看看吗?”
沈清冰眼眶红了,点头。
“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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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方全家,已经是下午。
三人往东走,出了城,上了东山。山不高,但很荒,到处都是枯草和乱石。老人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
走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指着一棵老槐树。
“就这儿。”
槐树围着。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根本看不出是坟。
沈清冰跪在坟前,很久很久。
凌鸢和胡璃站在后面,没上前。
胡璃翻开札记,写下: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四,东山,师父坟前。
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有几块石头围着。
沈清冰跪了很久,没说话。
我在想,师父要是活着,看到沈清冰带着这么多人来找他,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来了就好。”
她写完,合上札记。
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冷。
沈清冰站起身,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包,轻声说:“师父,我会替你昭雪的。”
她转身,往回走。
凌鸢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胡璃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
但有人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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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三人回到客栈。
叶语薇和白洛瑶已经回来了。叶语薇脸色不太好,白洛瑶在旁边陪着,见她进来,站起身。
“怎么样?”凌鸢问。
叶语薇摇头:“太医局的人,不肯见我。说我是外人,没资格查旧案。”
“没见到人?”
“见到了,但不肯认。”叶语薇握紧师父的医案,“他们说,这医案是假的,我师父早就死了,谁知道我是谁。”
管泉皱眉:“那个人——你师父的旧识,没帮你说话?”
叶语薇苦笑:“他就是第一个说不认的。”
众人沉默。
乔雀也回来了,脸色比叶语薇还差。
“状子递不上去。”她说,“京兆府的人说,没有实证,不能立案。我说我有实证,他们不看。我说我是告状的,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没见到府尹?”
“见不到。”乔雀说,“连门都没让进。”
秦飒和石研最后一个回来。秦飒的脸色很沉,石研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周成死了。”秦飒说。
众人愣住。
“死了?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秦飒说,“听说是病死的。禁军给他办了丧事,埋在西山。”
“病死?”管泉皱眉,“三个月前,正是我们在雍州的时候。那时候他死了?”
石研点头:“我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是病死的。但——有人悄悄告诉我,周成死得蹊跷。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死了。没请大夫,直接报病故。”
“谁说的?”
石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禁军里一个老兵,周成的旧部。他说,周成死前一天晚上,有人来找过他。那人走后,周成就不对劲了。”
“谁来找他?”
“没说。”石研摇头,“他不敢说。”
屋里很静。
凌鸢看着众人,忽然开口:“我们今天也打听到了一些事。”
她把方全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曹德安,司礼监掌印,周成的后台,查抄钦天监的幕后主使。
陆文渊,太子少傅,让钦天监的人离他远点。
众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管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文渊。”她轻声说,“他让我们进京,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能答。
窗外,京城夜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们。
(第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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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四,夜,京城客栈。
方全说,查抄钦天监的幕后主使,是曹德安。
曹德安,司礼监掌印,守旧派的头目。
周成是他的人,三个月前突然死了。
陆文渊,让我们进京的人,方全说,离他远点。
谁可信?谁不可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路还很长。
——胡璃记于京城客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