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三,申时。
京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巨城,城墙高耸,东西望不到头。夕阳照在城楼上,给那些箭垛、角楼、飞檐镀上一层金红色,庄严得像座神只。
凌鸢站在官道上,看着那座城,很久没说话。
她小时候来过。那时候父亲牵着她,从这座门进去,走过热闹的街道,去那家面馆吃面。那时候她觉得京城很大,大得走不完。现在再看,还是大,但不再是走不完的大——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
沈清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城。
“你师父,”凌鸢轻声问,“是在里面死的吗?”
沈清冰点头:“钦天监在城东。听人说,那天菜市口围了很多人,都是去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没敢去。”
凌鸢握住她的手。
管泉走过来,看着她们,又看那座城,只说了一句:“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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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门还有五里时,官道上开始有人了。
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步行的,都是往城里去的。看见她们这支队伍——十四个年轻女子,加一个中年男人——都多看几眼,但没人上来问。
李大山走在最后面,帽檐压得很低,不敢抬头。阿青走在他旁边,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石研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脚步。
“有哨卡。”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设了一道关卡,十几个兵丁站在路两边,盘查过往的行人。路被拦了一半,只留一条窄道。
管泉握紧枪,盯着那些兵丁的装束。不是黑鸮卫——是普通的守城兵。
“能过吗?”秦飒问。
管泉想了想:“能。我们没犯事,怕什么。”
队伍走近关卡。一个头目模样的兵丁上前,打量她们:“哪儿来的?”
“北边。”管泉说,“逃难的。”
“逃难的?”那头目又看了她们几眼,“这么多人,全是女的?”
“还有男的。”秦飒指向李大山。
头目看向李大山,李大山低着头,不敢抬。头目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兵丁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头目脸色微变,又看了她们一眼,挥挥手:“过去吧。”
众人一愣,没想到这么顺利。
管泉也不多问,带着队伍穿过关卡。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目还站在原地,盯着她们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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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时,天快黑了。
城门很大,门洞里黑漆漆的,走进去像是进了另一重天地。走出来,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是商铺、客栈、酒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青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就是京城?”
石研点头:“京城。”
胡璃已经掏出札记,一边走一边记,恨不得把什么都写下来。夏星抱着算盘,眼睛盯着那些商铺,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算物价。
凌鸢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心里有些恍惚。二十年了,变化不大。那家卖糖葫芦的还在,那家布庄还在,那家——
她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有一家面馆。招牌褪了色,但还能看清三个字:老凌家。
沈清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是那家?”
凌鸢点头,说不出话。
沈清冰握住她的手:“先去安顿。安顿好了,来吃。”
凌鸢看着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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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泉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见她们进来,多看了几眼,但没多问,收了钱,安排了房间。
房间不够,只能挤着住。四个一间,三个一间,李大山单独一间——他是男的,不好和女眷挤。
安顿下来后,众人聚在管泉和秦飒的房间里,商量下一步。
“分头行动。”管泉说,“叶语薇去太医局,乔雀去衙门递状子,剩下的人在外围接应。”
“什么时候去?”叶语薇问。
“明天一早。”管泉看着她,“一个人行吗?”
叶语薇握着师父的医案,点头:“行。”
“我陪她去。”白洛瑶忽然开口。
管泉看她。
白洛瑶说:“万一出事,两个人有个照应。”
管泉想了想,点头:“好。你们两个一起。”
乔雀翻开律法典籍,又看了一遍:“递状子得走流程。先找京兆府,递上去,他们接了才能往上走。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刑部。”
“三天。”管泉说,“这三天,我们在外面等消息。”
“我去打听周成。”秦飒说,“禁军统领,应该不难找。”
“我跟你一起。”石研说。
管泉点头,看向凌鸢和沈清冰:“你们呢?”
凌鸢想了想:“我想去钦天监旧址看看。”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凌鸢握住她的手:“一起。”
沈清冰点头。
胡璃举起札记:“我跟着你们,记东西。”
夏星说:“我去打听物价,看哪儿能买到便宜的粮。”
阿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我呢?”
管泉看着她,又看李大山:“你们俩先留在客栈,别出去。等我们摸清情况再说。”
阿青点头,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是累赘。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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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凌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京城夜里也热闹,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逛夜市,买糖人、买泥人、买那种会转的风车。那时候她觉得,京城是最好玩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只觉得陌生。
沈清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睡不着?”
凌鸢点头:“在想明天。”
“怕吗?”
凌鸢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想——万一什么都查不到呢?万一那些证据都没用呢?万一——”
沈清冰握住她的手:“没有万一。查不到就接着查,没用就想办法让它有用。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放弃的。”
凌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不是为放弃的。”
窗外,夜市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她们在这里,在这个世界,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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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辰时。
天刚亮,众人就起来了。
叶语薇和白洛瑶最先出门。叶语薇穿着从泗水买的干净衣裳,把师父的医案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推开客栈的门。
“小心。”管泉说。
叶语薇点头,和白洛瑶一起走了出去。
乔雀第二个出门。她换了身书生的装束,把状子叠好,揣进袖子里。出门前,她又看了一遍状子的内容,确认没有错漏,才迈步出去。
秦飒和石研随后出门,往禁军驻地的方向去了。
凌鸢、沈清冰、胡璃三个人,往城东走。
城东比城西冷清些,多是官署和官宅。钦天监在城东最边上,靠近城墙。凌鸢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那条街。
街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灰墙。走到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钦天监。
沈清冰站在门前,很久很久。
这就是师父待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来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从这扇正门进去过——她们这些学生,都是从侧门进的。
现在门关了,侧门也关了。里面没有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呜呜地响。
胡璃站在她身后,翻开札记,写下: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四,钦天监旧址。
门关着,匾模糊了,里面没有人。
沈清冰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在想,沈双如果活着,也会站在这里吧。”
她写完,抬头看沈清冰。
沈清冰忽然转过身,往回走。
凌鸢跟上她:“去哪儿?”
沈清冰说:“去找人。能进这道门的人。”
凌鸢一愣:“谁?”
沈清冰看着她,轻声道:“我师父的旧识。当年钦天监被查抄,有一个人逃出去了。他在京城,应该还在。”
(第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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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四,京城。
到了。
这座城很大,很冷。
但我们要找的人,都在这里。
周成,禁军统领。
师父的旧识,那个逃出去的人。
还有——
凌鸢父亲当年替谁背锅,那个人也在京城。
一个一个找。
一个一个还。
——胡璃记于京城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