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午时。
离开枯林后,队伍往南走了两个时辰。
雪原依旧茫茫,但路比前几天好走了些。石研说,再往南地势渐低,雪会越来越薄。众人听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只有周婆婆时不时回头,看向枯林的方向——那里,刘婆婆一个人留在雪里。
胡璃走在她旁边,轻声道:“周婆婆,您别难过。”
周婆婆摇摇头:“不是难过。老婆子活了六十八年,送走的人比留下的多。我只是想——”她顿了顿,“想她最后那口气,咽得安不安。”
“白姐姐说,她走得很快,没受罪。”
“那就好。”周婆婆点点头,继续走。
队伍前面,管泉忽然停下脚步。
她蹲在雪地里,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石研走过去,也蹲下看,然后抬头,脸色变了。
“怎么了?”秦飒上前。
石研指着雪地里的痕迹:“脚印。”
秦飒低头看。雪地里确实有一串脚印,人的脚印,往南去的。脚印很新,比她们的脚印新——最多一两天前踩出来的。
“有人。”管泉站起身,看向前方,“在我们前面。”
众人紧张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谁会在她们前面?逃难的?打猎的?还是——
“黑鸮卫?”秦飒手按上刀柄。
管泉没说话,沿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查看。片刻后,她回头:“不是黑鸮卫。脚印太浅,踩的人不重。而且——”她指着脚印的边缘,“这人脚上有伤,走路拖着地,脚印边缘有拖痕。”
白洛瑶上前,看了看那些拖痕,点头:“管泉说得对。这人脚上有伤,而且是旧伤,走路使不上力。”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脚上有伤的人,独自走在这雪原上,往南去。会是谁?
沈清冰忽然开口:“是沈双吗?”
管泉摇头:“不是。沈双的脚印我看过,步子比她大。而且——”她顿了顿,“沈双已经……”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沈双已经死了。死在北边那个石室里,死在苍璧旁边。不可能是她。
“那会是谁?”凌鸢问。
管泉沉默片刻,站起身:“不知道。但方向和我们一样,往青石镇去的。如果是逃难的,说不定已经到了镇子上。”
“追吗?”秦飒问。
管泉想了想,摇头:“不追。我们带着老人,追不上。再说——”她看着那些脚印,“这人走得慢,就算到了青石镇,也走不远。到了镇上再打听。”
众人点头,继续赶路。
但沈清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拖沓的脚印,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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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队伍在一片洼地里扎营。
地势低,风小了些,但雪还是那么厚。众人捡了些枯枝生火,煮了一锅热水,兑上干粮,一人一碗。夏星清点存粮,还剩三天的量——如果省着吃,能撑四天。
“三天到青石镇。”石研说,“四天,怎么都到了。”
周婆婆捧着碗,看着碗里稀薄的粥汤,忽然说:“到了镇上,我们怎么办?”
众人沉默。
这是个好问题。三十五个老人,到了青石镇,怎么办?镇上有人吗?有粮吗?能收留她们吗?
“先到了再说。”管泉开口,“到了再想办法。”
周婆婆点头,没再问。
夜里,风停了。雪原上一片死寂,连鸟兽的叫声都没有。
凌鸢睡不着,坐在火边发呆。沈清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脚印。”凌鸢轻声说,“那个人,是谁?”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继续说:“脚上有伤,一个人走,往南去。会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但沈清冰知道她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另一个像沈双一样的人?一个人走在这雪原上,一个人去找什么东西,一个人——
“别想了。”沈清冰握住她的手,“明天就到了。”
凌鸢点点头,靠在她肩上。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飞起来,很快熄灭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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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今天比前两天都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老人们裹紧了衣裳,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管泉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走了约一个时辰,她忽然停下。
“脚印拐弯了。”
众人上前,看见那串脚印确实拐了方向,往东边去了。
“不是去青石镇?”秦飒皱眉。
石研蹲下查看,片刻后抬头:“不是。青石镇在南边,这人往东走了。而且——”她指着脚印,“这人的步子变了,不像之前那么拖沓,走得快了。”
“为什么?”
石研想了想:“可能看见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管泉盯着东边,东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什么也看不见。
“追吗?”秦飒又问。
管泉沉默片刻,摇头:“不追。我们的目标是青石镇。”
队伍继续往南走。
但沈清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东边的雪原上,那串脚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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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队伍终于看见了青石镇。
说是镇子,其实只是几十间低矮的土房,挤在一道土坡周围没有围墙,只有一圈低矮的篱笆,被雪埋了大半。
“有人吗?”胡璃小声问。
管泉握紧枪,慢慢往前走。
走到镇子口,她停下脚步,侧耳听。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
“我先进去看看。”她说。
“一起。”秦飒拎刀跟上。
两人走进镇子。街道很窄,两边是土房,门都关着,有些门半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新的旧的混在一起,看不出有多少人走过。
管泉走到最近的一间土房前,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地上扔着几件破衣裳,灶台冷着,锅里什么也没有。
她又推开第二间,第三间——都一样。没有人,没有粮,什么都没有。
“没人。”秦飒从街那头走回来,“都空了。”
管泉站在街心,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土房。三十五个老人,走了三天,盼着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握紧枪,手背上青筋暴起。
秦飒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镇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管泉和秦飒同时握紧武器,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声音是从镇子最里面一间土房里传出来的。门关着,但窗户破了个洞,里面隐约有火光。
管泉一脚踢开门——
屋里,一个人影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浑身发抖。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全是泥污。她看见管泉和秦飒,柴刀举起来,声音发抖:“别……别过来……”
管泉停下脚步,摊开双手:“我们不是坏人。”
那女子不信,柴刀举得更高了。
秦飒把刀收回鞘,也摊开手:“逃难的。从北边来的,带着三十多个老人,想找个地方歇脚。”
女子盯着她们看了很久,终于慢慢放下柴刀。
“你们……不是黑鸮卫?”
管泉和秦飒对视一眼。
“黑鸮卫来过这里?”管泉问。
女子点头,声音发抖:“五天前。他们来抢粮,把人都赶走了。我躲在地窖里,才没被发现。”
“人呢?”
“往南去了。”女子指向南边,“说是去追什么人。”
管泉沉默。
黑鸮卫在追什么人?追她们?还是追别人?
她忽然想起路上那些脚印——那个脚上有伤的人,往东拐的那个人。
“你见过一个脚上有伤的人吗?”她问,“一个人走的,大概一两天前经过这里。”
女子想了想,点头:“见过。昨天下午,有个女人从这里经过。她脚上有伤,走得很慢,往东边去了。”
“她长什么样?”
女子摇头:“没看清。她穿着黑衣裳,戴着帽子,脸遮住了。但她——”女子顿了顿,“她问我,有没有见过十个女的从这里经过。”
管泉和秦飒愣住了。
十个女的。
就是她们。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见过。”女子低下头,“我……我不敢说。万一她是坏人……”
管泉沉默片刻,又问:“她说什么了?”
女子想了想:“她说,如果见到那十个女的,就告诉她们——‘小心,有人在找你们’。”
屋里很静。
管泉看着那女子,秦飒看着管泉。
那个脚上有伤的人,是谁?为什么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提醒她们?
秦飒忽然开口:“她往东边去了?”
女子点头。
秦飒看向管泉:“追不追?”
管泉沉默了很久。
外面,凌鸢和沈清冰带着老人们进了镇子。胡璃跑过来,看见那女子,愣住:“这是——”
“镇上就剩她一个。”管泉简短地说,“黑鸮卫五天前来过,把人都赶走了。”
胡璃脸色发白。
管泉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
女子小声道:“阿青。”
“阿青,那个脚上有伤的人,往东边去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一天一夜了。”
管泉深吸一口气,看向秦飒。
“追不上。”她说,“一天一夜,追不上了。”
秦飒没说话。
管泉转身,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土房,看着那些挤在街口、等着她拿主意的老人们。
三十五个老人,存粮只够三天,黑鸮卫刚来过,那个神秘人往东边去了——
她握紧枪,声音很轻:
“先安顿下来。明天再说。”
(第六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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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六,青石镇。
镇上空了。只剩一个叫阿青的女子,躲在地窖里活下来。
黑鸮卫五天前来过,抢粮,赶人。
昨天,有个脚上有伤的女人经过这里,往东去了。
她问阿青:有没有见过十个女的从这里经过?
她说:告诉她们,小心,有人在找你们。
她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们。
不是黑鸮卫。是另一个人。
——胡璃记于青石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