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辰时。
队伍沿着沟壑边缘往东走。石研说,这种地裂往往有尽头,要么是山体阻挡,要么是河道截断,总之不会无限延伸。众人信她,但走了两个时辰,沟壑依旧望不到头。
太阳升到半空,雪原上泛起刺眼的光。夏星眯着眼看前方,忽然脚步一顿。
“那边——”她抬手,“有东西。”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沟壑边上,立着几根木杆,歪歪斜斜,像是什么坍塌后剩下的架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简陋的吊桥残骸。木杆是桥桩,桥板已经没了,只剩两根粗麻绳垂在沟里,一端拴在木桩上,另一端垂落深渊。
“就是这里。”石研蹲下检查麻绳,“桥被烧了,但绳子还在。有人从这边过去,然后烧了桥。”
“为什么烧桥?”乔雀问。
“不让追。”管泉盯着那两根麻绳,“或者——不让回。”
绳子很粗,成人手臂粗细,虽然烧过,但靠近木桩这一端还完好。秦飒扯了扯,纹丝不动:“够结实。”
“你要下去?”白洛瑶看她。
“对面不是有人吗?”秦飒指了指沟壑对面,“三十七口,活。”
众人沉默。
三丈宽,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有绳子就能过去——但谁先过?绳子会不会断?对面有什么?
管泉解下腰间的绳索,和自己的枪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滑索扣。她把扣子卡在麻绳上,拽了拽,抬头道:“我先过。绳子没断,你们再过。”
“等等。”凌鸢拦住她,“万一对面——”
“那就更该我先过。”管泉打断她,声音平淡,“我轻,万一出事,绳子断不了。”
她说的有道理。管泉是众人里最瘦的,加上常年习武,身手也最利落。如果连她都过不去,其他人更没戏。
管泉把枪背到身后,双手握住滑索扣,深吸一口气,双脚一蹬,整个人滑向沟壑对面。
三丈距离,眨眼即过。
但她滑到一半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对面沟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心!”秦飒大喊。
管泉已经看见了。对面沟沿上趴着个人,浑身是雪,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那人见她滑过来,挣扎着爬起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朝她挥了挥。
管泉落地的一瞬,那人也倒下了。
她冲过去,蹲下查看——是个老妇人,六七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还睁着。她看见管泉,嘴唇动了动,抬起手,把攥着的东西塞进管泉手里。
是一截红布条,和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老妇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然后阖上眼,再没睁开。
管泉跪在雪地里,攥着那截红布条,看着老妇人冻僵的脸。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泉姐!”对面传来喊声,“怎么了?”
管泉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提高声音:“过来吧。有人接。”
---
众人一个一个滑过来。轮到沈清冰时,她站在沟边,看着那两根垂落的麻绳,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在世上,就是在两根绳子之间走。一头是生,一头是死,中间全是沟壑。”
她握住滑索扣,滑了过去。
落地时,凌鸢扶住她,低声道:“没事吧?”
沈清冰摇头,看向那具老妇人的尸体。管泉已经把尸体搬到一边,用雪盖住,等回头再埋。
“她说‘你来了’。”管泉站起身,看向老妇人爬过来的方向,“她在等我们。”
“她认识你?”秦飒问。
“不认识。”管泉摇头,“但她等的不是‘管泉’,是‘有人来’。”
众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雪原依旧茫茫,但仔细看,能看见远处有起伏的山影,还有——烟。
很细的一缕烟,从山脚方向升起来,在灰白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
“有人生火。”石研眯着眼看,“那个方向,十里左右。”
“走。”管泉率先迈步。
---
走了一个时辰,山影越来越清晰。不是什么大山,只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脚下有几间屋子,低矮破败,屋顶压着厚厚的雪。
但屋前有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远远看见她们,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很快,门开了,更多的人走出来——都是女人,都是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们看着这支十一人的队伍,不说话,也不动。
管泉在离她们三丈外停下,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恶意。
最前面那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们……从南边来?”
“是。”管泉回答。
“那边——”老妇人指向沟壑的方向,“桥还在吗?”
“桥烧了,但绳子还在。”
老妇人听到这话,眼眶忽然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妇人上前扶住她,看向管泉:“你们是第一批过来的。”
“第一批?”秦飒皱眉,“你们等了多久?”
“从秋里等到现在。”那妇人指着沟壑方向,“桥是九月烧的,烧桥的人说,会有人来救我们。让我们等着。”
“烧桥的人是谁?”
妇人摇头:“不认识。是个年轻女子,腿上有伤,从北边过来,在我们这儿住了三天。她说南边有她的姐妹,会来找她。但她得先走,去办一件事。走之前烧了桥,说这样我们就不会被人追上,等她的姐妹来了,会有办法。”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
腿上有伤,年轻女子,从北边过来——沈双。
“她叫什么?”沈清冰上前一步。
妇人想了想,摇头:“没说。但她走之前留下一样东西,说如果你们来了,把这个给你们看。”
她转身回屋,很快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布。
布是粗麻布,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桥已烧,人无恙,三十七口暂安。我去寻路,若半月未归,不必等。苍璧在山里,取不取,你们定。
——沈双”
沈清冰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凌鸢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她还活着。”
“半月——”沈清冰声音发紧,“九月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众人沉默。
管泉看向那老妇人:“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存粮。”老妇人指指屋里,“烧桥那姑娘帮我们藏的。她说冬天难熬,能藏多少藏多少。我们把能吃的东西都搬进地窖,省着吃,熬到现在。”
“还剩多少人?”
“三十七。”老妇人回答,又补充道,“原本四十二个,五个没能熬过来。”
三十七口,活。
那个爬了五里血路送信的女人,拼死也要让她们知道的消息,就是这三十七个活口。
叶语薇上前一步,从包袱里取出师父留下的医案,翻开黑瘟那一页,递给老妇人看:“你们有没有人得过这种病?”
老妇人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我们这儿没人咳嗽,没人发热。”
叶语薇松了口气,回头对众人点头。
白洛瑶已经走进屋里,查看那些老人的身体状况。出来时,脸色凝重:“饿得太久,好几个撑不了多久。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秦飒问。
白洛瑶看向北方,那个沈双“去寻路”的方向:“找到沈双,或者找到苍璧,然后——尽快出去。”
---
天黑之前,众人安顿下来。
那三十七个老人挤在几间破屋里,被子不够,就挤在一起取暖。白洛瑶和叶语薇挨个检查,记下需要用药的人,夏星重新计算存粮,发现匀一匀还能撑五天。
夜里,众人围坐在火堆边,没人说话。
胡璃翻开札记,就着火光写: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过沟,见三十七人。皆老妇,饿数月,存者仅三十七。烧桥者沈双,留书而去,两月未归。苍璧在山里,取不取?无人能答。”
她写完,抬头看向凌鸢。
凌鸢正低头看着那块粗麻布,看着沈双的字迹。字很潦草,但一笔一划都能辨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说‘不必等’。”凌鸢轻声道。
“她说‘苍璧在山里’。”沈清冰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管泉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出来了,照着雪地,泛着幽蓝的光。她忽然想起伯父管成山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替我们活着”。
三十七个老人,活下来了。
可她们还能活多久?
她站起身,走回火堆边,蹲下,看着众人:“明天,我和秦飒往北走,去找沈双。”
“我也去。”沈清冰抬头。
“不行。”管泉摇头,“你腿刚好,雪太深。”
“那是我师妹。”沈清冰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众人沉默。
凌鸢握住沈清冰的手,看向管泉:“我也去。三个人,有个照应。”
“我们呢?”胡璃问。
“你们留下。”管泉看向那几间破屋,“照顾她们。五天后我们没回来——”
她顿住,没说完。
五天后没回来,就不用等了。
秦飒拍了拍腰间的刀,站起身:“我去收拾东西。”
白洛瑶从药囊里取出几包药粉,递给管泉:“止血的,防身的。遇到危险先保自己。”
管泉接过,揣进怀里。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
沈清冰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块粗麻布。布上的字迹,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认得。那是她教沈双写的字——“沈”字的第一笔,要顿一下再往下走,沈双总是忘,写出来歪歪扭扭。
这块布上的“沈”字,是正的。
她学会了。
沈清冰闭上眼,耳边仿佛听见沈双的声音:“师姐,我写对了没?”
两月未归。
她等得太久了。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雪原一片漆黑。
远处,山影沉沉,等着人去。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夜。
三十七个活口,一张留书,两月未归。
沈双去寻的路,是什么路?
苍璧在山里,是什么样的山?
明天,管泉、秦飒、凌鸢、沈清冰四人北行。余者留守。
五日期限。
若未归——
没有若。她们会回来。
——胡璃记于山脚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