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八,辰时。
雪原上的路比众人预想的更难走。那些系着红布条的树间隔不远,每隔二三十丈便有一棵,像是特意为人指引方向。但树与树之间的雪,最深的地方没过腰际,夏星个子最矮,一脚踩空,整个人差点陷进去,被秦飒一把拎了出来。
“这路不是今年踩出来的。”石研蹲下,拨开表层新雪,露出
“多久了?”乔雀问。
石研看了看冰层厚度,又看树上的红布条:“最旧的布条褪成这样,至少三五年。最新的——”她指向不远处一棵树,红布条颜色鲜亮,在风里微微飘动,“这条系上不超过十天。”
十天前,她们还在雍州城里见孙老爷子。
凌鸢攥着那只木头小马,小马底部那个“沈”字硌在掌心。她看向沈清冰,沈清冰没说话,只盯着前方的路,脸色比雪还白。
“走吧。”管泉收起枪,率先往前踏出一步。
胡璃翻开札记,边写边跟上去。
午时,队伍走出不到十里。
但不用再走了。
路在前方断了——不是消失,是真正意义上的断。一道深沟横在雪原上,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沟壑两壁是冻土和岩石,边缘整齐得像刀劈的。
对面,同样的红布条系在树上,密密麻麻,比来时路上更多。
“地裂。”石研趴到沟边往下看,扔了块石头下去,很久没听到回响,“天然的,不是人为。”
“能过去吗?”秦飒问。
石研摇头:“三丈宽,跳不过去。绕的话——”她往左右看了看,沟壑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不知道绕到什么时候。”
十一人站在沟边,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沈清冰忽然开口:“不用绕。”
众人看向她。
沈清冰蹲下,指着沟壑边缘的岩石:“看这纹路,不是新裂的。既然不是新裂的,对面那些红布条——怎么系上去的?”
众人愣住。
白洛瑶走到沟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对面:“有绳子?”
“或者桥。”乔雀接过话,“冬天收起来,夏天再架。这样对面的人过不来,这边的人——”
“也过不去。”管泉盯着对面那些红布条,“但有人过去了。那些最新的布条,是怎么系上去的?”
没人能答。
凌鸢把木头小马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往两边看看,有没有绳子的痕迹。”
众人散开,沿着沟边搜索。半刻钟后,夏星在东南方向喊:“这边!”
众人赶过去,看见沟边的岩石上有深深的勒痕,勒痕旁边的石缝里,卡着一截断掉的麻绳,已经冻硬了。
“桥确实收走了。”石研检查那截麻绳,“但这根是断的——有人从对面过来,绳子断了,人没回去。”
“人还在这一侧?”叶语薇环顾四周,雪原茫茫,什么也没有。
“或者已经回去了。”管泉盯着那道沟壑,“从别的地方。”
三丈宽,跳不过去,但有别的地方能绕过去——如果那人知道路。
可她们不知道。
胡璃看着对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布条,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书先生讲的故事——说书人讲,北边有座山,山里有个村,村里人出山就在路口系红布条,回来就解掉。若是有人系了红布条,很久很久都没回来解,家里人就沿着红布条去找。
“那些布条——”胡璃指着对面,“不是等人回来,是找人去找。”
众人沉默。
凌鸢从怀里掏出木头小马,看着底部那个“沈”字。沈清冰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也许。”凌鸢轻声说,“有人在找我们。”
“也许。”沈清冰回答。
风忽然停了。
管泉转身往回走。
“去哪儿?”秦飒问。
“回村子。”管泉脚步不停,“既然过不去,就在村里等。等那个断了绳子的人回来,或者等对面的人架桥。”
众人互相对视,没有异议。
回到村子已经是下午。
太阳从云层里偶尔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管泉让众人集中到昨晚那间石屋里,自己和秦飒、石研去村口查看痕迹。
石屋里,白洛瑶生起火,叶语薇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胡璃靠在墙边继续写札记,夏星抱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乔雀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
沈清冰坐在角落,星盘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铜环。
凌鸢坐过来,把木头小马递给她。
“你拿着。”沈清冰没接。
“那个‘沈’字——”
“天下姓沈的多了。”沈清冰语气平淡,“不一定是我。”
凌鸢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沈清冰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我师父姓沈。”
凌鸢愣住。
“他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进了钦天监之后,就随了老监正姓沈。”沈清冰声音很轻,“老监正死的那年,他才三十出头,接任监正,带着我们几个徒弟观星、推历、修书。后来——”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
后来钦天监被查抄,师父被问斩,她一个人逃出来,腿伤数月,在隐泉山庄遇见凌鸢。
凌鸢把小马塞进她手里:“那更应该你拿着。”
沈清冰低头看着小马底部那个字,手指轻轻摩挲。刻得很浅,像是孩子自己用刀划的,笔画歪歪扭扭。
“如果是师父——”沈清冰没说下去。
如果是师父,为什么会在这个村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孩子刻着他的姓?
没人能答。
天黑之前,管泉她们回来了。
“有痕迹。”管泉蹲到火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村东头雪里有踩过的脚印,新的,往北边去了。”
“往北?”秦飒皱眉,“那边是沟。”
“所以那人在找路。”石研接过话,“沿着沟边找能绕过去的地方。”
“找到了吗?”
“不知道。”管泉摇头,“脚印在沟边断了,要么找到了,要么掉下去了。”
火光照着众人的脸,明明灭灭。
白洛瑶忽然开口:“如果找到了,她会回来吗?”
“回来做什么?”秦飒反问。
白洛瑶没答,看向管泉。
管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伯父留下的那半块玉坠,和原先的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盯着拼合的玉坠,轻声道:“会回来的。如果那边还有人,她会回来接。”
“那我们等?”乔雀问。
“等。”管泉收起玉坠,“干粮省着吃,能撑七天。七天之后,不等也得等。”
夜里又起风了。
众人挤在石屋里,火堆烧得很旺,墙上的影子跳动着。管泉依旧守在门口,枪横在膝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后半夜,风停了。
管泉睁开眼,侧耳听——外面又有动静。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
她推开门,雪已经没过门槛。月光下,雪原泛着幽蓝的光,一个人影趴在雪地里,正一点一点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管泉冲过去。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浑身是血。腿断了,用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冻成冰坨。她看见管泉,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只抬手指向村子北边——那个往山里去、往沟壑去的地方。
秦飒和白洛瑶也跑出来了。白洛瑶蹲下检查伤势,片刻后抬头,脸色凝重:“腿断了,还有内伤。怎么撑到现在的——”
女人抓住白洛瑶的手,用尽力气说了三个字:
“救……她们……”
然后眼睛阖上,再没睁开。
众人站在雪地里,月光照着那具尸体,照着那道从北边延伸过来的血痕。
白洛瑶松开手,站起身,轻声道:“能撑到这里,是一路爬过来的。从沟那边爬到这里——至少五里地。”
没人说话。
风又起来了。
凌鸢蹲下,看着女人的手。手指冻得发黑,却死死攥着什么。她掰开那只手,掌心里是一截红布条,和树上系的一模一样。
红布条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沟北有人,三十七口,活。”
胡璃凑过来,借着月光看清那几个字,手一抖,札记差点掉进雪里。
三十七口,活。
一百二十三具尸体,一百二十一棵红布条,五里血路,三十七个活口。
管泉看着那截红布条,又看向村子北边——那个往山里去、往沟壑去的方向。
“明天。”她开口,声音很轻,“继续找路。”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十一人站在村口,看着那道通往北边的路。路尽头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沈清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小马,小马底部那个“沈”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星星在天上看着,人在地上走着。总有一天,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把小马收进怀里,跟着队伍,往北边走去。
身后,红布条在风里飘动。
身前,雪原茫茫。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晨。
昨夜来一女子,爬行五里,血尽而亡。临终三字:“救她们”。
沟北有人,三十七口,活。
我不知道那边是谁,不知道她们怎么活下来的,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但我知道,这五里血路,不该白爬。
往北,找路。
——胡璃记于雪原孤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