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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山坳
    山路越走越陡。

    说是路,其实只是山石间的一道裂隙,勉强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壁长满青苔,头顶只漏下一线天光,脚下的石阶湿滑,踩上去吱吱作响。

    十一个人排成一列,鱼贯而行。

    管泉走在最前头。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偶尔停下来看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拖痕、还有掉落的杂物。

    胡璃跟在她后面,一手按着怀里的本子,一手扶着石壁。她没在写,只是看着管泉的背影,偶尔顺着她的视线往前望一眼。

    再往后是秦飒和白洛瑶。秦飒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白洛瑶走在她后面,手里攥着药囊的带子。

    夏星和叶语薇走在中段。夏星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叶语薇侧耳听了听——是在算剩下的干粮能撑几天。

    乔雀和石研走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石壁上的痕迹。许二狗跟在她们旁边,指认着沿途的地标。

    凌鸢扶着沈清冰,走在队伍最后。

    沈清冰的腿刚好利索,走这种山路还有些吃力。但她没吭声,只是抿着嘴唇,一步一步跟着。

    凌鸢也不说话,只是在她踉跄的时候及时扶一把。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开阔起来。

    一线天到了尽头,眼前是个不大的山坳。四面都是山,中间一片缓坡,坡上有个窝棚。

    窝棚是新的。

    管泉停下来。

    众人也跟着停下来。

    秦飒走到管泉旁边,往那个窝棚望去。

    “有人?”

    管泉点头。

    “刚走不久。”

    她指了指窝棚前面的雪地——上面有脚印,新鲜的,还没被雪盖住。

    脚印很多。

    有大人的,有孩子的。

    有深的,有浅的。

    秦飒看了一眼那些脚印。

    “在这儿歇过脚。”

    管泉点头。

    她往窝棚走去。

    众人跟在后面。

    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很简陋,但能遮风挡雪。门口扔着几个破碗,碗里还有没喝完的水,已经结了冰。

    管泉掀开草帘,钻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有人躺过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破破烂烂的,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管泉蹲下来,翻那些包袱。

    翻到第三个,她的手停住了。

    包袱里有一块布。

    灰白色的,旧的。

    和她怀里那两块一样。

    她把那块布拿出来,攥在手里。

    胡璃钻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布,没说话。

    管泉站起来,把布收进怀里。

    “他们刚走不久。”

    她掀开草帘,往外走。

    秦飒拦住她。

    “天快黑了。”

    管泉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再往前走,天黑之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追。”

    秦飒点头。

    众人开始安顿。

    石研和许二狗出去捡柴火。乔雀在窝棚外面清理出一块空地,准备生火。夏星和叶语薇清点剩下的干粮。白洛瑶检查大家的冻伤。

    凌鸢扶着沈清冰在窝棚里坐下。

    沈清冰的腿有些抖,是走得太久了的缘故。她靠着窝棚的柱子,轻轻揉着。

    凌鸢蹲下来。

    “我看看。”

    沈清冰愣了一下。

    凌鸢已经卷起她的裤腿,查看那条伤腿。

    伤口愈合得很好,新肉长出来了,粉粉的。只是周围有些肿,是今天走得太狠了。

    凌鸢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疼吗?”

    沈清冰摇头。

    “不疼。”

    凌鸢看了她一眼。

    沈清冰移开视线。

    凌鸢没再问,把她的裤腿放下来,又检查了一遍鞋袜——都是干的,没湿。

    “明天慢点走。”

    沈清冰看着她。

    “你也是。”

    凌鸢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火生起来了。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

    没人说话。

    管泉坐在最边上,盯着北边的方向。那两块玉和那块布叠在一起,贴身放着,硌在胸口,像什么在提醒她。

    胡璃坐在她旁边,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秦飒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白洛瑶靠着她的肩膀,闭着眼。

    秦飒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半边披风往她那边扯了扯。

    夏星还在拨算盘。

    叶语薇在旁边看着。

    “还够吗?”

    夏星点点头。

    “够。”她说,“明天能追上,后天往回走,撑到回村子。”

    她顿了顿。

    “前提是别出意外。”

    叶语薇点点头。

    石研蹲在火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乔雀凑过去看。

    “画什么?”

    石研指着地上的线条。

    “明天的路。”她说,“往前再走半天,应该就到边境了。”

    乔雀看着那张图。

    “边境?”

    石研点头。

    “再往北,就是北狄的地盘。”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押着那些人……是要出境?”

    石研点头。

    “八成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

    火堆慢慢暗下去。

    管泉还坐着。

    胡璃靠在她肩上,呼吸匀长,睡着了。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管泉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两块玉,一块布。

    布是从那个包袱里找到的。

    那个包袱,和她在营地帐篷里看见的老人,穿着一样的衣服。

    她闭上眼。

    那个人还在前面。

    活着的。

    等着她去问那一句话。

    天亮的时候,她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但管泉的脚步越来越快。

    胡璃跟在她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慢点。”胡璃说。

    管泉放慢了脚步,但只慢了一会儿,又加快了。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口。

    山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覆着厚厚的积雪。

    管泉停下来。

    她盯着山口的地面。

    雪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

    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还有拖痕。

    管泉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些脚印。

    很新鲜。

    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站起来。

    “就在前面。”

    秦飒走到她身边。

    “追?”

    管泉点头。

    “追。”

    她第一个往山口走去。

    众人跟在后面。

    穿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更大的山坳。

    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平地上扎着几顶帐篷,帐篷外面生着火堆,火堆旁坐着人。

    穿皮袄的——北狄人。

    帐篷旁边,蹲着一群人。

    穿着汉人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缩在一起。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管泉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老人。

    和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

    和她一样,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都不是。

    秦飒低声问:“在哪儿?”

    管泉没答,继续找。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最边上那个帐篷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但那个背影——

    管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背影,她没见过。

    但她认得。

    就像认得自己。

    她站起来。

    胡璃拉住她。

    “等天黑。”

    管泉低头看她。

    胡璃没松手。

    “现在去,会被发现。”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又蹲下来。

    太阳慢慢西斜。

    天快黑了。

    帐篷那边生起了更大的火堆。北狄人围坐在火堆旁,开始喝酒吃肉。那些被关着的人,被赶进了一个最大的帐篷。

    管泉盯着那个背影。

    那人动了动,慢慢站起来,被人推着往那个大帐篷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就被推进去了。

    管泉看见了那张脸。

    和她一样的脸。

    她攥紧了拳头。

    天黑了。

    火堆的光照亮了那片营地。

    秦飒低声说:“我去引开他们。”

    管泉摇头。

    “我去。”

    秦飒看着她。

    管泉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胡璃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

    管泉看着她。

    胡璃没松手。

    “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秦飒站起来。

    “我和管泉去救人。乔雀和石研接应。其他人留在这里,万一出事,往外撤。”

    没人反对。

    秦飒看着管泉。

    “走。”

    两人从藏身处摸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往营地靠近。

    胡璃盯着管泉的背影,手按在怀里的本子上。

    白洛瑶攥紧了那条布带。

    夏星停下了算盘。

    叶语薇握紧了药囊。

    许二狗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凌鸢扶着沈清冰,站在最后面。

    沈清冰低声说:“会回来的。”

    凌鸢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秦飒和管泉摸到营地边缘。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看守,正凑在一起说话。

    管泉比了个手势——左边那个归她,右边那个归秦飒。

    秦飒点头。

    两人同时扑上去。

    两声闷响,两个看守倒在地上。

    管泉掀开那个大帐篷的帘子,钻进去。

    帐篷里挤满了人。

    昏暗的油灯光照着一张张脸——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他们惊恐地看着她,没人出声。

    管泉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

    她在找那张脸。

    忽然,角落里有人动了一下。

    管泉看过去。

    那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

    管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

    和管泉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

    管泉张了张嘴。

    那句她一路都在想的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

    老人看着她,又笑了笑。

    “我叫管成山。”

    管泉愣住了。

    老人说:“你爹叫管成海。我们是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管泉。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管泉亲启

    管泉接过信,手在发抖。

    老人看着她。

    “我等你很久了。”

    外面传来喊声——有人发现了倒下的看守。

    秦飒掀开帘子。

    “快走!”

    管泉伸手去扶老人。

    老人摇头。

    “我走不动了。”他说,“你走。”

    管泉不肯。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孩子,”他说,“替我们活下去。”

    他把那封信往管泉手里一塞,用力推了她一把。

    秦飒拽起管泉,往外冲。

    管泉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坐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

    和那天晚上一样。

    两人冲进夜色里。

    身后,喊声震天。

    火把的光四处乱晃。

    管泉攥着那封信,拼命跑。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不会再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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