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陡。
说是路,其实只是山石间的一道裂隙,勉强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壁长满青苔,头顶只漏下一线天光,脚下的石阶湿滑,踩上去吱吱作响。
十一个人排成一列,鱼贯而行。
管泉走在最前头。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偶尔停下来看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拖痕、还有掉落的杂物。
胡璃跟在她后面,一手按着怀里的本子,一手扶着石壁。她没在写,只是看着管泉的背影,偶尔顺着她的视线往前望一眼。
再往后是秦飒和白洛瑶。秦飒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白洛瑶走在她后面,手里攥着药囊的带子。
夏星和叶语薇走在中段。夏星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叶语薇侧耳听了听——是在算剩下的干粮能撑几天。
乔雀和石研走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石壁上的痕迹。许二狗跟在她们旁边,指认着沿途的地标。
凌鸢扶着沈清冰,走在队伍最后。
沈清冰的腿刚好利索,走这种山路还有些吃力。但她没吭声,只是抿着嘴唇,一步一步跟着。
凌鸢也不说话,只是在她踉跄的时候及时扶一把。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开阔起来。
一线天到了尽头,眼前是个不大的山坳。四面都是山,中间一片缓坡,坡上有个窝棚。
窝棚是新的。
管泉停下来。
众人也跟着停下来。
秦飒走到管泉旁边,往那个窝棚望去。
“有人?”
管泉点头。
“刚走不久。”
她指了指窝棚前面的雪地——上面有脚印,新鲜的,还没被雪盖住。
脚印很多。
有大人的,有孩子的。
有深的,有浅的。
秦飒看了一眼那些脚印。
“在这儿歇过脚。”
管泉点头。
她往窝棚走去。
众人跟在后面。
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很简陋,但能遮风挡雪。门口扔着几个破碗,碗里还有没喝完的水,已经结了冰。
管泉掀开草帘,钻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有人躺过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破破烂烂的,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管泉蹲下来,翻那些包袱。
翻到第三个,她的手停住了。
包袱里有一块布。
灰白色的,旧的。
和她怀里那两块一样。
她把那块布拿出来,攥在手里。
胡璃钻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布,没说话。
管泉站起来,把布收进怀里。
“他们刚走不久。”
她掀开草帘,往外走。
秦飒拦住她。
“天快黑了。”
管泉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再往前走,天黑之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追。”
秦飒点头。
众人开始安顿。
石研和许二狗出去捡柴火。乔雀在窝棚外面清理出一块空地,准备生火。夏星和叶语薇清点剩下的干粮。白洛瑶检查大家的冻伤。
凌鸢扶着沈清冰在窝棚里坐下。
沈清冰的腿有些抖,是走得太久了的缘故。她靠着窝棚的柱子,轻轻揉着。
凌鸢蹲下来。
“我看看。”
沈清冰愣了一下。
凌鸢已经卷起她的裤腿,查看那条伤腿。
伤口愈合得很好,新肉长出来了,粉粉的。只是周围有些肿,是今天走得太狠了。
凌鸢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疼吗?”
沈清冰摇头。
“不疼。”
凌鸢看了她一眼。
沈清冰移开视线。
凌鸢没再问,把她的裤腿放下来,又检查了一遍鞋袜——都是干的,没湿。
“明天慢点走。”
沈清冰看着她。
“你也是。”
凌鸢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火生起来了。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
没人说话。
管泉坐在最边上,盯着北边的方向。那两块玉和那块布叠在一起,贴身放着,硌在胸口,像什么在提醒她。
胡璃坐在她旁边,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秦飒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白洛瑶靠着她的肩膀,闭着眼。
秦飒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半边披风往她那边扯了扯。
夏星还在拨算盘。
叶语薇在旁边看着。
“还够吗?”
夏星点点头。
“够。”她说,“明天能追上,后天往回走,撑到回村子。”
她顿了顿。
“前提是别出意外。”
叶语薇点点头。
石研蹲在火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乔雀凑过去看。
“画什么?”
石研指着地上的线条。
“明天的路。”她说,“往前再走半天,应该就到边境了。”
乔雀看着那张图。
“边境?”
石研点头。
“再往北,就是北狄的地盘。”
乔雀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押着那些人……是要出境?”
石研点头。
“八成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
火堆慢慢暗下去。
管泉还坐着。
胡璃靠在她肩上,呼吸匀长,睡着了。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管泉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两块玉,一块布。
布是从那个包袱里找到的。
那个包袱,和她在营地帐篷里看见的老人,穿着一样的衣服。
她闭上眼。
那个人还在前面。
活着的。
等着她去问那一句话。
天亮的时候,她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但管泉的脚步越来越快。
胡璃跟在她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慢点。”胡璃说。
管泉放慢了脚步,但只慢了一会儿,又加快了。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口。
山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覆着厚厚的积雪。
管泉停下来。
她盯着山口的地面。
雪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
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还有拖痕。
管泉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些脚印。
很新鲜。
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站起来。
“就在前面。”
秦飒走到她身边。
“追?”
管泉点头。
“追。”
她第一个往山口走去。
众人跟在后面。
穿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更大的山坳。
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平地上扎着几顶帐篷,帐篷外面生着火堆,火堆旁坐着人。
穿皮袄的——北狄人。
帐篷旁边,蹲着一群人。
穿着汉人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缩在一起。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管泉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老人。
和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
和她一样,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
都不是。
秦飒低声问:“在哪儿?”
管泉没答,继续找。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最边上那个帐篷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但那个背影——
管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背影,她没见过。
但她认得。
就像认得自己。
她站起来。
胡璃拉住她。
“等天黑。”
管泉低头看她。
胡璃没松手。
“现在去,会被发现。”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又蹲下来。
太阳慢慢西斜。
天快黑了。
帐篷那边生起了更大的火堆。北狄人围坐在火堆旁,开始喝酒吃肉。那些被关着的人,被赶进了一个最大的帐篷。
管泉盯着那个背影。
那人动了动,慢慢站起来,被人推着往那个大帐篷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就被推进去了。
管泉看见了那张脸。
和她一样的脸。
她攥紧了拳头。
天黑了。
火堆的光照亮了那片营地。
秦飒低声说:“我去引开他们。”
管泉摇头。
“我去。”
秦飒看着她。
管泉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胡璃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
管泉看着她。
胡璃没松手。
“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秦飒站起来。
“我和管泉去救人。乔雀和石研接应。其他人留在这里,万一出事,往外撤。”
没人反对。
秦飒看着管泉。
“走。”
两人从藏身处摸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往营地靠近。
胡璃盯着管泉的背影,手按在怀里的本子上。
白洛瑶攥紧了那条布带。
夏星停下了算盘。
叶语薇握紧了药囊。
许二狗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凌鸢扶着沈清冰,站在最后面。
沈清冰低声说:“会回来的。”
凌鸢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秦飒和管泉摸到营地边缘。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看守,正凑在一起说话。
管泉比了个手势——左边那个归她,右边那个归秦飒。
秦飒点头。
两人同时扑上去。
两声闷响,两个看守倒在地上。
管泉掀开那个大帐篷的帘子,钻进去。
帐篷里挤满了人。
昏暗的油灯光照着一张张脸——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他们惊恐地看着她,没人出声。
管泉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
她在找那张脸。
忽然,角落里有人动了一下。
管泉看过去。
那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
管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
和管泉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
管泉张了张嘴。
那句她一路都在想的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
老人看着她,又笑了笑。
“我叫管成山。”
管泉愣住了。
老人说:“你爹叫管成海。我们是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管泉。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管泉亲启
管泉接过信,手在发抖。
老人看着她。
“我等你很久了。”
外面传来喊声——有人发现了倒下的看守。
秦飒掀开帘子。
“快走!”
管泉伸手去扶老人。
老人摇头。
“我走不动了。”他说,“你走。”
管泉不肯。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孩子,”他说,“替我们活下去。”
他把那封信往管泉手里一塞,用力推了她一把。
秦飒拽起管泉,往外冲。
管泉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坐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
和那天晚上一样。
两人冲进夜色里。
身后,喊声震天。
火把的光四处乱晃。
管泉攥着那封信,拼命跑。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不会再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