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管泉还在院子里站着。一夜没睡,眼睛底下发青,但人站得笔直。胡璃陪了她一夜,天亮时才靠着她睡着了,半边身子压在她胳膊上。
管泉没动。
远处山影连绵,晨雾还没散。往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边。
带着和她一样的半块玉。
带着和她一样的脸。
带着那个她没来得及问出口的名字。
身后有脚步声。
秦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往北望了一会儿。
“要追?”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
“追。”
秦飒点头。
“几个人?”
管泉想了想。
“我一个人就行。”
胡璃醒了。
她睁开眼,抬头看着管泉。
“一个人?”
管泉低头看她。
“这是我的事。”
胡璃站起来,和她面对面站着。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管泉看着她。
胡璃也看着她,没移开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管泉开口。
“可能会死。”
胡璃说:“我知道。”
管泉沉默。
胡璃说:“你死过多少回了?我陪过多少回了?”
管泉愣了愣。
胡璃继续说:“在泰山,你一个人引开黑鸮卫,我在外面等了一夜。在唐门禁地,你进石棺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在荆州,你们进山洞的时候,我在山门口等了两天。”
她顿了顿。
“哪次不是等?”
管泉没说话。
胡璃伸手,把那半边披风系紧了些。
“这次也一样。”
秦飒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那就都去。”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叫人。”
半个时辰后,十个人站在院子里。
许二狗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
“你们……全去?”
秦飒点头。
“全去。”
许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石研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开。
“往北追,有三条路。”她指着图上,“一条是官道,走得快,但容易被发现。一条是山道,走得慢,但能藏人。还有一条……”
她顿了顿。
“是北狄押送人走的路。”
众人看着她。
石研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昨天我们问了那个营地的人,说押送的人往北走,一般走这条路。沿着河谷走,好走,而且沿途有他们的补给点。”
她抬起头。
“这条路,两天能追上。”
乔雀问:“风险呢?”
石研说:“风险就是,这条路沿途都有北狄的人。”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飒开口。
“走这条路。”
她看着管泉。
“既然是去救人,就走他们走的路。”
管泉点头。
许二狗忽然站起来。
“我跟你们去。”
众人看着他。
许二狗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比前几天稳了。
“我认识那条路。”他说,“我小时候跟着商队走过。哪儿能藏人,哪儿有水源,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我哥死了,我没能给他收尸。那些人,我也救不了。但这一次……我想去。”
秦飒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
骡车套好了。
但这次不能坐车——那条路车进不去。
十一个人,徒步往北走。
沈清冰的腿刚好,走得不快。凌鸢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恰好能在她踉跄时扶一把。
“不用管我。”沈清冰说。
凌鸢没答,继续在旁边走着。
沈清冰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谷。
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两岸是缓坡,坡上长着枯草和灌木。
许二狗指着河谷。
“顺着这条河走,一直往北,两天就能追上。”
管泉站在河边,望着北边。
河谷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胡璃走到她身边。
“走吧。”
管泉点头。
十一个人沿着河谷,往北走。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天黑了。
他们在河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
没人说话,只有火堆噼啪响着。
管泉坐在火边,盯着火苗出神。
胡璃坐在她旁边,翻开本子,借着火光写东西。
“写什么?”管泉问。
胡璃没抬头。
“写今天的事。”
管泉凑过去看。
胡璃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她写河谷、写冰面、写沿途看见的痕迹——车轮印、马蹄印、还有零零散散掉在雪里的东西。
她写到一个地方,笔顿了顿。
那地方,有一块布条。
灰白色的,旧的。
管泉看见了。
胡璃把那一段写完,合上本子。
“会找到的。”
管泉没说话。
火堆对面,秦飒靠着块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白洛瑶坐在她旁边,低头整理药囊。整理完了,她把药囊放在手边,抬头看着火堆。
秦飒忽然开口。
“睡不着?”
白洛瑶转头看她——秦飒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你也没睡。”
秦飒睁开眼,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秦飒又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要走。”
白洛瑶点点头,靠着石头,闭上眼。
但嘴角翘着。
另一边,夏星拨着算盘。
叶语薇在旁边看着。
“这荒郊野岭的,算什么?”
夏星头也不抬。
“算咱们的干粮够不够。”
叶语薇凑过去看。
夏星指着算盘上的珠子。
“今天走了一天,用了这么多。明天再走一天,后天追上了,不管救没救到人,都得往回走。往回走又得两天……”
她拨了几下。
“够是够,但要省着吃。”
叶语薇点点头。
夏星算完了,把算盘收起来。
叶语薇忽然问:“你以前在海商家族,也算这些?”
夏星摇头。
“以前算的是账,别人的账。”她说,“现在算的是命,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们的命。”
叶语薇看着她。
夏星没看她,盯着火堆。
过了一会儿,叶语薇说:“谢谢。”
夏星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叶语薇已经靠着石头,闭上眼了。
夏星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石研蹲在火堆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乔雀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画什么?”
石研指着地上的线条。
“明天的路。”她说,“河谷往前走二十里,有个岔口。一条往西北,一条往正北。”
乔雀看着那张图。
“走哪条?”
石研摇头。
“不知道。”她说,“得看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乔雀。
“明天你和我在前面探路?”
乔雀点头。
“行。”
夜深了。
火堆慢慢暗下去。
管泉还坐着,盯着北边的方向。
胡璃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在山谷里回荡。
管泉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两块玉。
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天亮的时候,她们继续往前走。
河谷越来越窄,两岸的山越来越高。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许二狗指着前方。
“左边往西北,右边往正北。”
石研和乔雀往前探路。
其他人停在原地等着。
管泉站在河边,盯着冰面。
冰面上有痕迹——车轮轧过的印子,很新。
还有脚印。
很多脚印。
她蹲下去看。
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
她站起来,往右边那条路看去。
那正是往正北的方向。
乔雀和石研从左边那条路回来。
“左边没痕迹。”乔雀说。
管泉指向右边。
“这边有。”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路弯弯曲曲,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秦飒开口。
“走。”
十一个人往右边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个村子。
但村子是空的。
房子还在,但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
村口倒着几具尸体。
管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村口,蹲下来看那些尸体。
是老人。
三个,都是老人。
穿着和那个老人一样的衣服。
身上有伤。
管泉站起来,继续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空房子,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街中央还有尸体。
又是老人。
管泉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
都不是。
她走到村尾,站在那儿,望着北边。
北边是条山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里。
山路旁边,有一块布条。
灰白色的,旧的。
她走过去,捡起来。
和昨天看见的那块一样。
她把布条攥在手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胡璃走到她身边。
管泉没回头。
“还在前面。”
胡璃点头。
“那就继续走。”
管泉转过头,看着她。
胡璃也看着她。
管泉把那块布条收进怀里。
“走。”
十一个人出了村子,往北边走去。
山路越来越陡。
但没人停下。